苏清玄把最后一粒纽扣扣上,指尖在布料边缘停了半秒,像是确认什么。林晓盯着他,手里手机攥得发烫,指节都有点泛白。两人站在警局大门外,阳光斜照,铁门上的漆掉了几块,露出底下锈红的底子。
“真没事?”林晓又问了一遍。
“有事也不会在这儿。”苏清玄说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自动门滑开,一股冷气混着纸张和咖啡的味道扑出来。接待室在左手边,墙上挂着“来访登记”电子屏,正闪着蓝光。赵队已经在了,坐在靠窗那排椅子中间,手里夹着个文件夹,穿一身深蓝制服,袖口整整齐齐卷到小臂,没戴帽子,但肩章挺精神。
苏清玄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林晓紧跟着坐到旁边那张椅子上,离得不远不近,刚好能听见,又不至于插话。
“苏清玄?”赵队抬头,声音不高,也不低,像刚从会议里抽身出来的人。
“是我。”
“比视频里看着更……普通。”赵队打量他一眼,“没戴罗盘,也没拿铜钱。”
“我不卖这些。”苏清玄说,“也没直播带货。”
林晓差点笑出声,硬憋住,肩膀抖了一下。
赵队没笑,但眼角动了动:“网上那些事,我看了。有人说你靠风水治百病,有人说是行为艺术,还有人说你背后有心理学团队做数据分析——你觉得哪个靠谱?”
“都不全对。”苏清玄说,“老陈的问题不是病,是环境干扰。卧室西北角常年阴湿,空气流通差,床头对着窗,夜里风直吹后颈,加上镜子反光扰神,长期下来神经调节紊乱,容易疲劳、焦虑、睡不好。这不算命理,算生活常识。”
赵队翻了下手里的文件夹,没打开,只是用手指压着边角:“你说的这些,我们技术科也能查。湿度、光照、噪音分贝,都能测。可你怎么能在镜头前,隔着屏幕,三分钟说出别人住了三十年的房子哪不对?”
“观察。”苏清玄说,“她儿子拍视频时,镜头扫过墙角霉斑,地板反光角度说明窗户朝北偏西,空调外机震动频率和位置显示它正对床头。再加上老人说话节奏慢,呼吸浅,眼睑浮肿,基本判断就出来了。信息整合而已。”
赵队点点头,没反驳。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墙上挂钟滴答走着,林晓偷偷掏出手机,打开备忘录,开始敲字:【赵队,男,四十上下,务实,怀疑但开放,暂定合作模式为非正式咨询。】
“最近我们手上有几个案子。”赵队忽然开口,“常规手段走不通,线索断了,监控拍不到关键画面,走访也没收获。你说你能‘综合研判’,那我想知道——如果给你已有信息,你能做什么?”
“听你说完,才知道能不能做。”苏清玄说,“我不接模糊问题。比如‘能不能找到人’这种,我说不了。但如果问题是‘根据现有证据,下一步排查方向是否遗漏’,我可以试着分析。”
“不保证结果?”赵队问。
“没法保证。”苏清玄说,“我只提供可能性推演,不做结论。你们是执法者,决定权在你们。”
赵队终于笑了下,很短,像擦火柴那样一闪:“你还知道自己不是警察?”
“我知道自己不是。”苏清玄说,“所以才要先说清楚界限。我不参与现场行动,不接触嫌疑人,不进案发现场,除非你们允许。我也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报酬,别想给我发工资。我能帮就帮,不能帮也不硬撑。”
林晓低头猛记:【原则一:仅限疑难案件;二:不保结果;三:不参与执法。】
赵队沉默片刻,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:“行。那咱们先试试水。有个案子,失踪三天,人没找到,也没接到勒索电话。家属情绪快绷不住了,我们压力也大。现在所有常规路径都走了一遍,没进展。我想听听你的思路,哪怕是个方向也好。”
“我需要材料。”苏清玄说,“时间线、活动轨迹、最后出现地点、家庭关系、社交情况,还有你们目前排除的可能性。越全越好。”
“不能现在给。”赵队说,“得走流程,还得请示。但我可以口头描述基本情况,你看有没有切入角度。”
“可以。”苏清玄点头。
赵队开始说,语速平稳,像在汇报案情。没有名字,没有具体地址,只有逻辑链条:几点出门,走哪条路,监控最后出现在哪里,手机信号消失时间,家里有没有异常痕迹,亲友是否可疑……他说得很细,但刻意避开关键细节,像是在测试对方能不能补上缺口。
苏清玄听着,没打断。眉头没皱,眼神也没飘,就是偶尔点头,表示听懂了。林晓发现,他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,像是在记节奏。
等赵队说完,屋里又静下来。
“你觉不觉得,”苏清玄忽然说,“你们太依赖‘可见线索’了?”
赵队抬眼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们找人,先看监控,再看通讯记录,然后走访。这是标准流程,没错。但如果这个人是被某种方式‘引导’离开的呢?比如,他以为自己要去办一件普通事,结果路上被人接走了。他没挣扎,没呼救,手机也没丢,甚至可能主动关了定位——这种情况下,你们现有的排查模型,会不会漏掉一个前提:他根本不是‘失踪’,而是‘被带走’且全程配合?”
赵队没立刻回应。他往后靠了靠,手臂搭在椅背上,盯着苏清玄看了三秒。
“你这不是推理。”他说,“你是在重新定义问题。”
“问题变了,方法才能变。”苏清玄说,“我不是要推翻你们的工作,而是提醒——有时候,卡住不是因为线索少,是因为视角窄。”
林晓屏住呼吸,手指悬在手机上方,不敢敲下一个字。
赵队缓缓点头:“有意思。那你愿意试试吗?就这个方向,继续往下想?”
“可以。”苏清玄说,“但得看到材料。光靠口头描述,误差太大。”
“材料我会安排。”赵队说,“不过得等批文,最快下午能给你。你要是真有兴趣,我们可以保持联系。”
“我有兴趣。”苏清玄说,“前提是案件确实陷入僵局,而且你们真的需要新视角。”
“你需要什么?”赵队问,“联系方式?保密协议?还是……我们得给你发个聘书?”
“不用。”苏清玄说,“留个号码就行。有事你打给我。我看到就会回。”
赵队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,写下手机号,推过去。苏清玄看了一眼,没接,林晓赶紧伸手拿过来,存进手机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苏清玄说,“我不接受媒体采访,不露脸,不签名,不参加任何公开活动。如果有人打着我的名义做事,跟我无关。”
“明白。”赵队说,“我们内部沟通,不会外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苏清玄说。
赵队站起身,拿起文件夹,看了眼手表:“十一点半了。我还有个会要开。今天聊得不错,至少没让我觉得你是江湖骗子。”
“我也庆幸你没上来就问我祖师爷是谁。”苏清玄说。
林晓这次没憋住,噗地笑出声。
赵队转身要走,又停下,回头看了他们一眼:“对了,你那个室友——”
“我叫林晓。”林晓立刻举手。
“你记性不错。”赵队说,“刚才那几条原则,是你写的吧?”
林晓一愣:“啊?您怎么知道?”
“你敲手机的时候,屏幕反光,我看见了。”赵队淡淡道,“下次别坐正对窗的位置。”
说完,他走了。
脚步声远去,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开门的声音。
林晓转头看苏清玄:“他……是不是其实早就信了?”
“他不信。”苏清玄说,“但他愿意试。”
“那咱们接下来干嘛?”
“等电话。”苏清玄说,“顺便把外套拉链拉好,你右边口袋快掉出来了。”
林晓一摸,果然是手机和充电宝蹭出一半。他赶紧塞回去,顺手把拉链拉上,坐直了。
接待室里只剩他们俩。墙上钟指向十一点三十七分。窗外阳光挪了个角度,照在空着的座位上,留下一道明亮的斜影。林晓的手机还开着备忘录,光标在最后一行闪着:【初步合作达成,等待资料移交。】
苏清玄没动,双手放在膝上,目光落在对面那张空椅子上,像是还在跟赵队对话。
屋外,又有人进来登记,声音嗡嗡的,但他们这边,安静得像刚下过一场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