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了。
林间的雾气还没散,灰蒙蒙的一片,像是谁把夜色捣碎了,稀薄地抹在天地间。艾丝特尔站在晨风里,看着伊森把马牵过来,马背上挂着水囊和干粮,鞍袋里露出地图的一角。这些都是她昨晚让人准备的。
“达米安去讨伐鹰人部落了。”她开口,语气像在交代一件小事,“你现在赶紧离开吧。”
“这回钱、马匹、地图我都给你准备好了。记得找一个没有战乱的地方生活,别让我再听说你在哪个破烂部落里熬日子。”艾丝特尔望着远处渐亮的天际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。
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。
上次分别太匆忙,一切都仿佛戛然而止。
怯懦胆小的亡国王子一个人流浪,回不去家乡故国,也要远离如今这片土地。
他不敢停留,一直走,一直走,却被困在以烧伤抢掠为生的部落里苟活。
他想跑,可是进退两难又跑不掉,更重要的是他缺钱,缺身份背景,缺一份底气。
即便他已经成长到能面不改色去捅人一刀致命伤的程度,也还是改变不了骨子里的没主见。
也许,他就是一直在等待着新的命令。
等一个人告诉他,该往哪里走。
“也许命运戏弄,”伊森说:“离开你的庇护我会被三王子抓到杀死,无非也是听到一句,公主顾念旧情,我可不会留着你害她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然后,卒!”
艾丝特尔挑起眉。
晨光落在她脸上,把那过分秾丽的眉眼照得有些虚幻。她看着他,嘴角似笑非笑,眼神里却透出一点隐隐的暴戾。
“那你敢害我吗?”她的声音懒洋洋的,“亡国的卡塔王子,你们卡塔的那些贵族可还真对我搞过刺杀呢。”
“我发过誓。”伊森说得很慢,“绝不会在你陷入绝境的时候孤立无援。”
艾丝特尔有些沉默。
晨风从林间穿过,吹动她散落的黑发。她垂着眼睛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开口:“记住这一点,只要你不背叛我,你会好好活下去的。”
然后她撇撇嘴,催促道:“快走吧!”
伊森没动。
他站在原地,手指摩挲着马缰,像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。艾丝特尔看着伊森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,忽然有些烦躁。
“还有事?”
伊森抿了抿唇。
“公主。”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,“你真的会带那个巫师回里维亚吗?”
艾丝特尔眯起眼睛。
“你管那么多干嘛。”
这话说得又冷又冲,是她惯用的伎俩,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,就用态度堵回去。
伊森看出了艾丝特尔不坚定,心有顾虑,便提醒道:“那巫师是个偏执的人,小心玩火自焚。尤其他是那个人的弟弟,如果你还顾念那个人的心思,最好别给他的巫师弟弟希望。”
林间安静了几秒。
艾丝特尔垂下眼,细密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。“……你说的对,我确实是应该,好好的去想一想。”
伊森看着她。
看着她低垂的眼睫,微微抿起的唇角,站在晨风里像一株开到荼蘼的花,美丽,颓然,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脆弱。
他忽然觉得有很多话想说。
但最后,也只是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。
“活在世上的人,无论渺小与伟大,其实一生的故事,都一样丰厚,只是没有被书写和看见。我不恨你,因为你,我也算史书留名了。千百年之后也会被人看见,那短短几行字的一生。”与你每一个字都息息相关。
艾丝特尔还沉浸在上一个问题里,听到这番话只觉得他话里有话,但是没听懂他什么意思。
马蹄声响起。
伊森已经骑着马跑远了。
艾丝特尔也没有问,就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,最终消失在林间的晨雾里。
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
她眯起眼睛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那个被她用滚烫的茶水逼着喝下去的少年。那时候他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,眼睛里的恐惧藏都藏不住。
她站在原地,站了很久。
直到太阳从林间升起来,照在她脸上,有一点暖意。
艾丝特尔向前伸出手,感受着冷风在指缝中穿梭,又好似有细密的丝线从身后拉扯。
半晌她垂下手,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太阳越升越高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身后的地上。
送走了伊森,还有伊莱亚斯……要把他送回莫雯他们身边吗?
艾丝特尔决定给伊莱亚斯自己选择的机会。
中午时分,远方的山谷里,战火连天。
达米安骑在马上,冷眼看着前方燃烧的鹰人部落营地。
喊杀声渐渐弱了下去,只剩火焰吞噬木头的噼啪声。他的手下正在清理战场,把还活着的俘虏押成一排,把值钱的东西装上车。
一切都按计划进行。
“殿下。”一名骑士策马过来,低头汇报,“部落首领被活捉了,另外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们发现了一些东西。”
达米安没说话,只是偏过头看他。
那一眼很轻,却让骑士后背发凉。他咽了口唾沫,硬着头皮往下说:“营地西侧里关着二十几个巫师,都是被鹰人部落抓来准备在卖掉的——活的。”
达米安的眉毛挑了一下。
巫师。
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,没什么特别的反应。巫师而已,抓到的、杀掉的、烧死的,他见得多了。
“处理掉。”他随口说道。
“可是殿下,他们中间,有几个人说……”那名骑士抬起头,欲言又止,“说他们有办法启动这里的古传送阵法……”
达米安的眼神变了。
“什么阵法?”
骑士还没来得及回答,营地西侧忽然爆发出一阵刺眼的光芒。
那光芒是金色的,璀璨得像太阳坠落人间。光芒穿透晨雾,穿透火光,穿透一切阻碍,直直地冲上天空,把整个山谷照得亮如白昼。
“真是一群废物,这么多猎巫者连群巫师都搞不定吗?!”达米安厉声喝道,带领着手下策马冲了过去。
马蹄声如雷,更多的猎巫者们从四面八方扑向那团光芒。
但已经来不及了,那道光芒越来越亮,亮得刺眼,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。
忽然间,达米安用神念扫过,居然还在里面看见了熟悉的身影。
他骤然神色大变,焦急地从马上下来,往阵法处狂奔,可还是慢了一步。
“艾丝特尔,你跟着他们跑什么!”达米安冲着她消失的背景喊了一句,然后看着空荡荡的残骸遗迹,揪乱了打理好的头发,半天才对着空气骂了一句:“……你想死吗?真他妈见鬼。”
真是疯了!她怎么敢!
明明一切安好,推脱的理由也用完了。为什么还不回来?达米安想不通,有什么东西值得她放弃一切?有什么存在让她不顾危险?
想到这达米安急得在原地转了两圈,像头被困在笼子里咆哮的猛兽。
重新找到她不难,那精灵的炼金物就能指引出她的位置,但是好不容易找到了人,居然跟着一群巫师逃跑了……这他妈都什么事儿!
最重要的是消息已经上报,格洛里昂马上就要来了。
她到底知不知道,强权压迫之下,任何一个阶级都有可能成为跪在地上的奴隶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