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风越吹越热,新城的工地日夜轰鸣,尘土飞扬间,一栋栋高楼拔地而起。2010年的春天,似乎总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喧嚣,人人都在抢房,人人都在赚钱,连空气里都飘着几分躁动的热意。
林砚的日子依旧规律。
白天在岗亭站岗,处理截客、巡查、维护秩序;中午趁空,蹲在角落翻着从地摊淘来的《房地产基础解读》,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字,把月供、首付比例、税费计算一点点啃透。
他自学得极快。
那本旧高中课本被他压在枕头下,睡前翻两页,不是为了怀念,而是在补那些被贫穷打断的知识底子。
学历可以低,但脑子不能空,这是他自己给自己定的规矩。
这天中午,售楼处突然热闹起来。
一群穿着花哨、看着像生意人模样的人簇拥着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,围着沙盘嚷嚷,说要找项目总,谈团购。
接待的销售吓得手足无措,主管又不在,场面眼看要失控。
林砚放下手里的书,从岗亭走出来。
他没立刻上前,先绕着人群走了半圈,确认闹事的人没有动手的架势,才站到侧面,刚好落在监控的覆盖范围内。
“几位大哥,找项目总谈团购是吧?”林砚声音不高不低,平稳清晰,“咱们先去洽谈区坐,喝口水慢慢谈。团购资料、资质证明、价格方案,我让人给您准备,别在这影响客户看房。”
领头的男人斜眼打量他,指着沙盘:“小保安,少管闲事,我们要见你们最大的官!”
“我是负责秩序的,维护现场是我的职责。”林砚语气不软不硬,“您要是真有合作意向,耽误不起时间。您要是来闹事,监控全程录着,派出所来人,咱们都麻烦。”
他说话敞亮,不卑不亢,既没怂,也没硬刚。
这群人本就是想借着团购的名头施压,见林砚把话说到这份上,知道硬来不行,对视一眼,气焰先弱了三分。
“行,那就去谈。”男人哼了一声,率先往洽谈区走。
林砚侧身让出通道,跟在后面半步,既不抢风头,也不做摆设。
田甜立刻跟上,抱着一摞资料跟进来,给每人倒了杯水,脸上挂着职业的笑:“几位先生,团购需要提供营业执照、法人身份证、还有近半年的流水,我现在给您登记,联系项目主管。”
一套流程下来,滴水不漏。
等项目主管赶来,看到场面已经被稳住,客户情绪也平复,只淡淡说了句“按流程走”,这事就顺顺当当地按了下去。
风波平息,销售们纷纷松了口气,看向林砚的目光更添了几分敬重。
一个老保安凑过来:“小林,你这脑子,太活泛了。”
林砚只是淡淡一笑,没多言,转身走回岗亭。
他心里清楚,这不是胆子大,是算得准。
先站位监控,再摆规矩,最后给台阶——
不管谁闹事,这三步走下来,他永远不会沾包,不会留案底。
中午休息结束,田甜趁着没人,悄悄跑到岗亭边,把一个饭盒塞给他。
“给你带的红烧肉,食堂师傅做的,很好吃。”她眼睛弯弯的,像春天的太阳。
林砚接过饭盒,指尖温热。
他没立刻打开,只是轻轻说了声:“谢谢。”
“快吃吧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田甜说完,转身跑回了前台,跑了两步,又回头,冲他挥了挥手。
林砚看着她的背影,低头打开饭盒。
红烧肉的香气扑面而来,油光锃亮,配着米饭,热气氤氲。
他吃得很慢,很细,一口口嚼着,像是在品尝某种来之不易的希望。
下午,售楼处来了个特殊的客户。
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,穿着朴素,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银行卡,围着小户型的户型图看了半天,问了无数遍首付最低多少,月供能不能压到两千以内。
接待的销售嫌她预算太低,三两句就敷衍过去,转身去接待大客户了。
林砚巡逻路过,刚好看见这一幕。
他走过去,没抢销售的活儿,只是站在旁边,轻声问:“姐,您想看多大的?预算大概多少?”
姑娘抬头,眼神有点局促:“我……我想给我妈买个小房子,六十平左右,首付最好能控制在十万以内,月供两千以内,我刚工作,没多少钱。”
林砚扫了一眼户型图,心里快速盘算。
售楼处主推的小户型,六十平的总价大概在五十五万左右,首付三成十六万多,确实超了她的预算。
但有一套一楼的特价房,总价五十二万,首付十五万六,月供还是偏高。
他想了想,又补充了一个信息:“一楼有套特价房,总价五十二万,首付十五万六。您要是能凑到首付,月供可以帮您申请二十年,大概在两千一百左右。”
他报完数,又补了一句:“一楼采光差点,但实用,适合老人住。”
姑娘眼睛亮了亮,连忙问:“真的吗?我能去看看吗?”
“我带您去。”林砚说得干脆。
他没让销售跟着,自己带着姑娘去样板间,又去实地看了一楼的房源。
一路上,他耐心解释楼层差价、朝向问题、物业费用,比不少销售都专业。
姑娘看完,当场就心动了,拉着林砚的手连连道谢:“谢谢你,小伙子,你真是个好人。”
林砚只是淡淡笑了笑:“应该的。”
他没提提成,没提中介,只把客户信息记在心里,悄悄拨了王彪的电话。
“彪哥,有个客户要六十平小户型,预算有限,诚心买。”林砚声音平静,“我把电话给你,你对接。”
“好嘞小兄弟!”王彪的声音格外热情,“这次成了,给你一千!”
挂了电话,林砚把姑娘的号码写在一张废纸条上,然后像之前一样,用火点燃。
火光一闪,纸条化为灰烬,被晚风卷走。
他做事,向来干净。
不留纸条,不留证据,不留后患。
傍晚下班,田甜背着小包走出来,看见林砚站在路灯下,身姿挺拔,像一棵扎根的树。
“走啦!”她笑着挥手。
“嗯。”林砚点头,跟她并肩走在一起。
两人没说什么话,就这么安静地走着。
春天的风很暖,吹起田甜的长发,拂过林砚的侧脸。
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重叠在一起,又慢慢分开。
田甜忽然觉得,这个男人虽然沉默,却让人觉得特别安心。
他好像永远都知道该做什么,永远都能把事情处理得妥妥当当。
哪怕只是个保安,哪怕学历不高,他身上那股沉稳的劲儿,比很多穿西装的男人都让人踏实。
林砚心里也清楚。
田甜对他的好,他记着。
以后她要是有难处,他一定帮。
他会护着她,会给她温暖,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,让她不受委屈。
只是有些东西,他不会给。
有些路,他要自己走。
有些责任,他要自己扛。
夜色渐深,新城的灯火越来越亮。
林砚站在路口,停下脚步。
“我就送你到这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田甜点头,转身准备走,又回头,“林砚,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田甜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,林砚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他抬手,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,屏幕亮起,显示着中介王彪的号码。
第一单私单的提成,已经到账。
第二单,也已经安排好。
他抬头,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高楼。
风很热,时代的浪潮已经滚滚而来。
他站在岸边,却已经准备好,一头扎进浪潮里,奋力向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