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风裹着暖意吹进新城,路边的草芽冒得满地都是,售楼处门口的两棵景观树抽了新叶,嫩得像春天的心思。
林砚的作息越来越规律。
白天站岗、巡查、处理截客、应付各种突发情况;中午趁空档,就躲在岗亭的角落里,翻着从地摊上买来的《房地产基础解读》,边看边记,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。
他自学得极认真。
贷款系数、首付比例、税费构成、楼栋差价,他都默默算过好几遍。
那本卷了边的旧高中语文课本,被他压在枕头底下,睡前翻两页,不是怀念,而是想把被命运打断的学业,一点点补回来。
试用期临近尾声。
老刘趁午休,把他拉到一边,压低声音说:“砚子,你干得不错,转正差不多了。工资给你提到四千五,保险也给你缴上,你小子以后算是稳了。”
林砚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点头应下。
脸上没有夸张的兴奋,可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书页,心里那根弦,又紧了几分。
四千五,对他来说,不是数字。
是母亲可以买好一点的药,不用再掰着手指头算剩多少;
是妹妹读书不抠着吃,能添一件新外套;
是家里在村里能不再被人指指点点。
他从不贪快,只求稳。
傍晚时分,天色渐渐暗下来,售楼处快到换班时间。
门口突然进来一对老夫妻,一看就是踏实过日子的人,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外套,手里攥着折叠的户型图,眼神盯着中间楼层的两居室,不肯挪开。
接待的销售是个刚入行的小伙,急着赶末班车,态度有点敷衍。
“叔姨,这户型挺好的,就是价格略高,你们要是真考虑,我给你们算一遍,不过我得赶紧走。”
说完,他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放,转身就去换自己的衣服,连头都没回。
老夫妻站在沙盘前,面面相觑,有点窘迫。
阿姨拿着图纸,手都有点抖:“我们就是想问问,这房子首付多少,月供大概多少,我们手里没多少现钱。”
林砚刚好巡逻经过,脚步顿了顿。
他没立刻上前,先站在远处观察了几秒——
客户真心想买,眼神里有期待,没有闹事的架势。
等了两息,他才慢慢走过去。
“叔,姨,要是算月供,我可以帮你们算。”
他声音不高,却稳得让人安心。
老夫妻像是抓住救命稻草,连忙把图纸递过来:“小伙子,你懂这个?”
“懂一点。”林砚接过图纸,指尖在图上轻轻一点,“这套六十平的,总价五十二万,要是按三成首付,就是十五万六,贷款五十多万。”
他边说边在纸上快速演算,字迹工整,步骤清晰。
“二十年贷,月供大概在两千一百左右;要是改成十五年,月供要到两千七,但总利息能少下来四万多。”
阿姨眼睛一下亮了:“两千一?那我们还能接受,就是不知道一楼的特价房是不是这个价。”
“一楼那套是五十二万,和这个一样,就是楼层低点,采光差点,适合老人住。”林砚语气平和,“你们要是给老人买,实用大于面子。”
叔叔连连点头:“对对对,我们就是给我老伴儿她娘买,年纪大了,腿脚不便。”
林砚把计算过程写清楚,又把两套房源的差异列给他们看,最后补了一句:“你们别急着定,回去再商量商量,真要定,我可以再帮你们对接一下销售,争取给你们申请点优惠。”
阿姨握着他的手,激动得声音都颤了:“小伙子,你真是个好人。我们刚才那销售太不靠谱了,哪有你这么耐心的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林砚抽回手,淡淡笑了笑。
他没抢销售的活儿,也没主动要电话,只是把该说的话说清楚,把路铺好。
这种分寸,让老夫妻更放心。
等老夫妻离开,前台的田甜才慢慢走过来,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,眼里带着笑意:“你刚刚算得也太准了,比销售都专业。”
“听多了,就会了。”林砚语气平淡。
“那也厉害啊。”田甜看着他,眼神里藏不住的喜欢,“你要是干销售,肯定比他们强。”
林砚没接话,只是低头擦了擦岗亭的玻璃。
傍晚换班,天擦黑了。
路灯一盏盏亮起,把街道照得温暖柔和。
田甜收拾好东西,背着小包,悄悄走到岗亭边,轻声说:“我下班啦。”
林砚抬头,合上手里的书:“我送你到公交站。”
没有多余的情话,却让人心里发暖。
两人并肩走在夜色里。
春天的风带着暖意,吹乱了田甜的长发,她下意识抬手拢头发,侧脸在路灯下柔成一片。
她偷偷看他。
他走路步子稳,肩背挺直,不紧不慢,像压得住一切。
她心里那点喜欢,像春天的草,越长越旺。
走到站台附近,她停住脚,指尖攥了攥包带,鼓起勇气说:“林砚,我……我这个周末休息。你要是有空,我想请你吃个饭,谢谢你上次帮我。”
话说得轻,却带着忐忑。
林砚脚步微顿。
他看向她,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,沉默了两秒。
“我看一下排班,确定了告诉你。”
语气平稳,不迎不拒。
田甜立刻笑开,眼睛弯成月牙:“好,那我等你消息。你可不能放我鸽子啊。”
“不会。”林砚说得简单,却让人放心。
公交缓缓驶来,车门“呲”地一声打开。
田甜上车前,又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明天见!”
“明天见。”
车子开走,灯光晃过林砚的眼。
他站在原地,直到车影消失在夜色里,才转身往回走。
他心里很清楚。
田甜的心意,他接得住。
可以陪她走路,可以在她受委屈时站出来,可以在她需要时出现。
可以给她安稳,给她照顾,给她力所能及的一切。
但婚姻、承诺、一辈子的捆绑。
他给不了,也不会给。
不是冷漠,是不敢。
是扛着家里的重担,不敢把自己绑死;
是看过太多城里男女的分分合合,不愿重蹈覆辙。
这些他不会说,不会写,不会用旁白解释。
只会藏在行为里。
回到岗亭,手机轻轻震了一下。
中介王彪发来一条短信:“钱转你了,1500。有客户继续找我。”
林砚打开银行短信,数字清晰地跳在眼前:
【到账金额:1500.00】
他把之前的八百翻出来一算,两笔加起来,已经快赶上他转正后半个月的工资。
他没有狂喜,只把手机锁屏,重新塞回口袋。
抬手,把保安帽扶正。
夜色铺满新城,高楼林立,灯火通明。
他站在岗亭旁,望着那些拔地而起的建筑,目光平静。
路还长。
但每一步,他都踩得扎实、稳当、干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