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三十八年,秋。
梧桐山庄的梧桐叶又黄了。
这一年,沈清芷七十八岁,萧景珩八十一岁。
他们的头发都白了,背也有些佝偻,可那双眼睛,依旧清澈如初。
每日午后,他们都会并肩坐在廊下,看着院中的梧桐树,听着风铃叮当。
这一日,阳光格外温暖。
沈清芷靠在萧景珩肩上,忽然说:“珩,我们去一趟凤巢台吧。”
萧景珩低头看她。
“怎么忽然想去那里?”
她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,”她说,“就是想去看看。”
他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们换了身寻常的衣裳,没有惊动任何人,悄悄进了京城。
凤巢台依旧矗立在原处。
三十八年了,它经历了无数次修缮,却始终保持着最初的模样。
沈清芷站在台下,望着那九十九级台阶。
她想起当年第一次登上这里时的情景。
那时她穿着凤袍,戴着凤冠,一步一步走上去。
每一步,都像是在回顾自己的一生。
如今,她又站在这里。
“走不动了吧?”萧景珩笑着问。
她也笑了。
“走不动,也要走。”
他伸出手。
她握住。
两人并肩,一步一步,慢慢走上台阶。
走得很慢。
可每一步,都走得很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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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台上
终于,他们登上了凤巢台。
站在最高处,俯瞰着脚下的京城。
三十八年过去了,京城变了许多。
街道更宽了,房屋更多了,百姓的衣着也更鲜亮了。
可那些熟悉的轮廓,依旧在。
远处的皇宫,依旧巍峨。
近处的女子书院,依旧书声琅琅。
还有那条他们曾经一起走过的长街,依旧人来人往。
“变了好多。”沈清芷说。
萧景珩点头。
“是啊,变了好多。”
她转头看他。
“珩,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?”
他想了想。
“记得。”他说,“那夜在假山后,你站在那里,看着抱厦里的柳如月。”
她笑了。
“那时臣妾以为,这辈子都不会和你有任何交集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后来呢?”
她想了想。
“后来,”她说,“臣妾才知道,原来命运早就安排好了。”
他轻轻笑了。
握住她的手。
两人并肩站在凤巢台上,望着脚下这片他们守护了一生的江山。
风吹过,他们的衣袂轻轻飘动。
她忽然想起那首诗。
“虚怀若谷节自高,风霜雨雪不折腰。
宁可抱香枝头老,不随黄叶舞秋宵。
千磨万击还坚劲,管它东西南北风。
他日若遂凌云志,敢教日月换新天。”
她轻轻念了出来。
萧景珩听着,眼眶微微泛红。
“芷,”他说,“你做到了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是我们做到了。”
他点头。
“嗯,是我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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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回忆
从凤巢台下来,他们没有直接回山庄。
而是沿着那条长街,慢慢走着。
街上人来人往,没有人认出他们。
这样很好。
他们可以像寻常的老夫妻一样,手牵着手,慢慢散步。
走到一处茶楼前,沈清芷停下脚步。
“珩,还记得这里吗?”
萧景珩看了看。
“记得。”他说,“当年你在这里见过林婉如。”
她点头。
“那时她还是户部尚书之女,如今她的孙女都当上女先生了。”
他笑了。
“时间过得真快。”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一处府邸前,沈清芷又停下。
这是沈府旧址。
如今已改建成了女子书院的分院。
里面传来朗朗的读书声,是女孩儿们在诵读《女诫》。
沈清芷听着那些声音,轻轻笑了。
“珩,”她说,“你知道臣妾当年最恨什么吗?”
他看着她。
“什么?”
她指着那扇门。
“恨自己不能像她们一样,光明正大地读书。”
他握住她的手。
“可你比她们都读得好。”
她笑了。
“那是因为臣妾偷偷学的。”
他也笑了。
两人站在门口,听了一会儿读书声。
然后转身,继续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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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、故人
走到街角,他们遇见了一个人。
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,坐在路边,面前摆着一个小摊,卖些自己做的针线活。
沈清芷停下脚步。
那老妇人抬起头,看见她,怔住了。
“娘……娘娘?”
沈清芷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忽然,她认出来了。
“白芷?”
老妇人浑身一颤。
她挣扎着站起来,想要跪下。
沈清芷连忙扶住她。
“别跪,”她说,“咱们都老了,跪不动了。”
白芷看着她,老泪纵横。
“娘娘……娘娘怎么在这儿?”
沈清芷笑了。
“出来走走。”她说,“你呢?怎么在这儿摆摊?”
白芷低下头。
“奴婢……奴婢闲不住。”她说,“做点针线活,打发时间。”
沈清芷看着她。
看着她满头的白发,看着她佝偻的脊背,看着她满是皱纹的脸。
她忽然想起当年那个站在自己身后的小丫鬟。
那时她才十五岁,怯生生的,连话都不敢多说。
如今,她也老了。
“白芷,”沈清芷说,“跟本宫回去住吧。”
白芷摇头。
“娘娘,奴婢在这儿挺好。”她说,“每天看看来来往往的人,做做针线活,心里踏实。”
沈清芷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那你保重。”
白芷跪在地上,叩了个头。
“娘娘保重。”
沈清芷扶起她。
两人相对无言。
良久,沈清芷转身,继续往前走。
走出几步,她忽然回头。
白芷还站在那里,望着她。
她笑了。
挥了挥手。
白芷也笑了。
挥了挥手。
然后,她转身,消失在人群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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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、归途
夕阳西下时,他们回到了山庄。
院中,梧桐叶铺了满地金黄。
那只风铃,在晚风中轻轻摇曳。
叮当,叮当。
沈清芷在廊下坐下,靠在萧景珩肩上。
“珩,”她说,“今天真高兴。”
他低头看她。
“为什么?”
她想了想。
“因为见到了白芷,”她说,“因为走了那些路,因为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因为有你陪着。”
他轻轻笑了。
握住她的手。
“芷,”他说,“朕也是。”
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,镀上一层薄金。
远处,传来归巢的鸟鸣。
近处,风铃叮当作响。
她闭上眼,靠在他肩上。
他也闭上眼,靠在她头上。
两人就这样坐着,没有说话。
可那沉默里,满是温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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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、夜话
入夜,月亮升起来了。
月光如水,洒满庭院。
他们依旧坐在廊下,没有回屋。
“珩,”沈清芷忽然开口。
他低头看她。
“嗯?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说,”她说,“下辈子,我们还会遇见吗?”
他想了想。
“会。”他说。
她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?”
他轻轻笑了。
“因为朕会去找你。”他说,“无论你在哪里,朕都会找到你。”
她看着他。
看着他苍老却依旧温柔的眉眼,看着他眼底那丝坚定不移的光芒。
她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绽开在月光里,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那臣妾等你。”
他低头,在她额上轻轻印下一吻。
“芷,”他说,“这辈子,谢谢你。”
她靠在他肩上。
“珩,也谢谢你。”
月光下,两人相依而坐。
梧桐叶沙沙作响,仿佛在为他们唱着歌。
远处,传来夜鸟的啼鸣。
近处,他们的心紧紧相连。
这一夜,他们说了很多话。
关于过去,关于未来,关于那些藏在心底的期盼。
说累了,就靠在一起,静静听着彼此的心跳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还是那样安稳,那样让人心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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尾声
建安四十年春,沈清芷病了。
病来得很突然,却并不凶猛。
她只是躺在床上,一天比一天虚弱。
萧景珩守在她身边,寸步不离。
“珩,”她握着他的手,“别担心,我没事。”
他看着她。
看着她苍白的脸,看着她依旧含笑的眼眸。
他知道,她在安慰他。
可他宁愿相信,她真的没事。
那一日,阳光很好。
她忽然说想出去晒晒太阳。
他扶着她,慢慢走到廊下。
她靠在榻上,望着院中的梧桐树。
梧桐叶刚抽出新芽,嫩绿嫩绿的。
那只风铃,在风中轻轻摇曳。
叮当,叮当。
“珩,”她忽然说。
他低头看她。
“嗯?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还记得那首诗吗?”
他点头。
“记得。”
她轻轻念了出来。
“虚怀若谷节自高,风霜雨雪不折腰。
宁可抱香枝头老,不随黄叶舞秋宵。
千磨万击还坚劲,管它东西南北风。
他日若遂凌云志,敢教日月换新天。”
念完,她看着他。
“珩,”她说,“我这辈子,值了。”
他握住她的手。
“芷,朕也是。”
她笑了。
那笑容绽开在阳光里,比任何时候都要美丽。
她闭上眼。
靠在他肩上。
阳光洒在他们身上,镀上一层薄金。
远处,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。
那是附近村子的孩子,又来山庄玩耍了。
她没有睁眼。
可她笑了。
因为知道,那些孩子,会替她,继续走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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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下章预告】
建安六十年春,太皇太后的曾孙女沈念芷来到梧桐山庄。
她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,走进那座尘封已久的院子。
院中,梧桐树依旧繁茂。
树上,那只风铃依旧在风中摇曳。
叮当,叮当。
仿佛在诉说着什么。
诉说着一个庶女,如何从地狱爬回来,一步一步走到最高处。
诉说着一个太子,如何从冷峻多疑,学会信任与爱。
诉说着他们携手走过的那些年,风风雨雨,却始终并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