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慢了下来。
像那条从村口流过的小河,夏天涨水时湍急汹涌,到了秋天就缓了,缓得几乎看不出在流。只有把一片叶子放上去,看着它慢慢飘远,才知道水还在动。
陈三更的生活就是这样。
每天早上起来,先到井边打水,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浇一遍。这是阿弃定的规矩,说树开过花,得养着,明年还要看。
浇完树,吃早饭。沈青萍的早饭永远是粥和咸菜,偶尔加个煮鸡蛋,塞给阿弃,塞给陈念归,塞给陈三更,最后才轮到自己。
吃完早饭,陈三更就在槐树下坐着。
有时磨刀,有时翻那本已经翻烂了的账簿,有时什么都不做,就那么坐着,望着天。
陈念归笑他,说哥你才三十出头,怎么跟个老头子似的。
陈三更也不反驳,只是说,老头子有什么不好,老头子有老头子的活法。
阿弃在旁边插嘴,说三更哥不是老头子,是槐树精。
陈三更伸手要打他,他早就笑着跑开了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。
没有赊刀人来,也没有阴间的东西来打扰。那道裂缝彻底封死了,连钦天监的人都撤了。沈砚之偶尔会派人送封信来,说说外面的新鲜事,什么某地出了个厉鬼被人收了,什么京城又闹妖怪其实是人装的。信的最后总是那一句:陈掌柜有空来酆都坐坐。
陈三更一次也没去。
他不想再走那条路了。
这天下午,日头偏西,陈三更还在槐树下坐着。
阿弃蹲在他旁边,拿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。画了半天,抬头问:“三更哥,你看我画的啥?”
陈三更低头看了一眼。
地上画着三个人,一高一矮一瘦,手拉着手。
“你,我,念归姐。”阿弃指着那三个人,“这个是三更哥,这个是念归姐,这个是我。”
陈三更看了很久。
“怎么没画爹和娘?”
阿弃挠挠头。
“画不下了。”他说,“下次画大的。”
陈三更伸手,在他头顶揉了一把。
阿弃咧嘴笑了。
院门忽然被推开。
陈念归从外面走进来,手里拎着个篮子。篮子里装着几条鱼,还在蹦跶。
“哥!”她喊,“今天加餐!河里捞的!”
陈三更站起来,走到井边,打了一桶水。
陈念归把鱼倒进水桶里,几条鱼得了水,立刻游动起来,在桶里转圈。
“谁捞的?”陈三更问。
“我自己。”陈念归甩甩手上的水,“跟村里人学的。他们说,这鱼傻,拿个筐就能捞。”
阿弃凑过来,趴在桶边看。
“念归姐,这鱼能吃吗?”
“能吃。”陈念归说,“晚上炖汤。”
阿弃咽了咽口水。
沈青萍从屋里出来,看见那几条鱼,笑了。
“行啊念归,会抓鱼了。”
陈念归不好意思地笑笑。
“碰巧的。”
陈北斗也出来了,站在门口,看着那桶里的鱼。
他看了很久,忽然说:“这鱼,我小时候也抓过。”
陈三更转头看他。
陈北斗走到桶边,蹲下,把手伸进水里。
那几条鱼受了惊,四处乱窜。陈北斗也不动,就那么把手泡在水里,望着那些鱼。
“那时候河里鱼多。”他说,“一捞一大桶。你爷爷就说,别捞太多,够吃就行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后来河干了,鱼也没了。”
沈青萍走过来,在他旁边蹲下。
“现在又有了。”她说。
陈北斗点点头。
“嗯,又有了。”
阳光从西边斜照进来,把院子染成一片暖黄。
灶房里,沈青萍和陈念归开始忙活。杀鱼,刮鳞,切姜,点火。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,袅袅地飘向天空。
阿弃蹲在灶台边,负责烧火。他往灶膛里添柴,添得满脸通红,还不忘问:“念归姐,好了没?”
陈念归用锅铲敲他一下:“急什么,鱼还没下锅呢。”
陈三更和陈北斗还坐在槐树下。
陈北斗手里握着那块磨刀石,一下一下磨着那把斩缘刀。刀刃上的三道卷口还在,他已经不磨刃口了,只磨刀身。
“爹,”陈三更忽然问,“你还想赊刀吗?”
陈北斗停下手里的活。
他想了想。
“不想了。”他说,“够了。”
陈三更没有说话。
陈北斗把刀放在膝上,望着那棵老槐树。
“三更,”他说,“你知道人这一辈子,最重要的是什么吗?”
陈三更摇头。
陈北斗沉默了很久。
“是静。”他终于说,“能静下来,就什么都好了。”
他站起身,拍拍裤子上的灰,朝屋里走去。
走了几步,他回头。
“明天跟我去河边。”他说,“教你抓鱼。”
陈三更怔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好。”
屋里传来阿弃的喊声:“三更哥!吃饭了!”
陈三更站起身,朝屋里走去。
路过那棵老槐树时,他伸手,摸了摸粗糙的树皮。
树很暖。
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一片橘红。
灶房的烟还在飘。
锅里的鱼汤咕嘟咕嘟响着,香味飘出老远。
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
一家人围坐在桌旁,等着他。
“哥,快来!”陈念归给他盛汤,“趁热喝。”
阿弃已经埋头喝上了,烫得直咧嘴。
沈青萍笑着骂他慢点喝。
陈北斗坐在主位上,端着碗,慢慢地喝。
陈三更在桌旁坐下,接过那碗汤。
汤很烫,很鲜。
他低头喝了一口。
窗外,夕阳正慢慢沉下去。
天边有一抹红,红得像血,又红得像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