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鼓响,震得窗纸轻轻一抖。
林微婉坐在黑暗里,手指按在桌沿上,一动不动。她在等——等侧门那边的动静,等家丁的吆喝,等柳氏被抓个正着的声音。
可外面什么也没有。
三更一刻。三更二刻。三更三刻。
静得像一口枯井。
林微婉站起来,走到门边,拉开一条缝。冷气灌进来,带着潮湿的泥土味。偏院的矮墙外,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响声,没有火把,没有脚步,没有人。
不对。
她转身从枕下摸出那张阿福送来的纸条,凑到窗前借着微光又看了一遍——“三更开侧门,马车在西巷等,带若瑶走北线去舅家。”字迹歪扭,但写得清楚。
她没算错。
那为什么没动静?
林微婉披上外衣,推门出去。院子里冷得像冰窖,她快步穿过回廊,刚到垂花门,迎面撞上一个人。
春桃。
春桃脸色发白,一把抓住她的手腕:“小姐——侧门那边,没人。”
林微婉心里一沉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按您的吩咐,一直躲在柴房后头盯着。三更鼓响的时候,侧门开了条缝,有人探头往外看,然后又缩回去了。我等了一刻钟,再没动静。”春桃喘着气,“后来周管家带人过去看,门从里头闩上了,巷子里那辆马车也不见了。”
林微婉松开她的手,站在原地没动。
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,她眼睛盯着地面,脑子里飞快地过着每一环。
阿福的消息是假的?不,那张纸条她验过,阿福写的时候心跳很快,怕得要命,没胆子撒谎。
那就是——
有人走漏了风声。
她转身往回走,脚步比来时更快。春桃小跑着跟在后面,不敢出声。
回到屋里,林微婉点亮油灯,把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。这一次,她用了金手指。
三秒后,脑子里冒出一句话:阿福写这张纸的时候,不知道身后有人盯着他。那人是傍晚来扫院子的,戴着旧毡帽,一直低着头。
她放下纸条,手指发凉。
傍晚来扫院子的人——是柳氏的人。阿福偷听的时候,那人也在偷听阿福。
柳氏根本没打算三更走。她让阿福听见“三更开侧门”,是故意的。她在试探,在看谁会去报信。
而她林微婉,接了。
正堂里灯火通明。
林微婉进去的时候,林正宏站在案前,手里捏着一封信。周管家站在一旁,脸色也很难看。
“侧门那边,有发现吗?”林微婉问。
林正宏摇头,把信递给她:“你自己看。”
信是从柳氏屋里搜出来的,压在妆奁底层,还没来及带走。字迹潦草,是柳明远的手笔——
“今夜不走侧门,改走东角门,丑时三刻,马车在土地庙后头等。东西别多带,人要紧。”
林微婉捏着信纸,闭眼三秒。
画面浮出来:柳明远写完这封信的时候,脸上带着笑,心里想的是——“那庶女再聪明,也猜不到我让她的人听见的是假话。等她的人守在侧门吹冷风,我们早出城了。”
她睁开眼,把信还给林正宏。
“跑了?”她问。
周管家低下头:“东角门那边没留人,等我们发现的时候,门栓是从外头别上的。马车辙印往北,追出去二十里,过了渡口,找不着了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林微婉站着没动,脸上看不出表情。她的手垂在身侧,指尖微微蜷了一下,又松开。
“若瑶呢?”她问。
“跟着走了。”周管家说,“有人看见她傍晚进了柳氏的屋子,再没出来。多半是换了衣裳,混在婆子里头出的门。”
林微婉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林正宏看着她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放下信,走到她面前,声音压得很低:“是我的疏忽。我以为布好了网,没想到她们还有后手。”
林微婉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平静,平静得让林正宏心里发紧。
“不是疏忽。”她说,“是她们在暗处待得太久,比我们更会躲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爹,苏瑾那边,麻烦您去封信。柳氏跑了,她们一定会想办法影响考场的事。哥哥还在里头考试,不能让他们得手。”
林正宏点头:“我天亮就派人去。”
林微婉推门出去。
外面风更大了,吹得廊下的灯笼乱晃。她走过回廊,穿过垂花门,回到偏院。
春桃站在门口等她,见她回来,赶紧迎上去。
“小姐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林微婉打断她,推门进屋。
屋里还亮着那盏油灯,火苗一跳一跳的。她走到桌前坐下,看着摊开的账本,看了很久。
春桃站在门边,不敢出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林微婉忽然伸手,把账本合上了。
“春桃。”
“在。”
“阿福还在府里吗?”
春桃一愣:“在……刚才我还看见他在柴房那边扫地。”
“叫他来。”林微婉说,“我有话问他。”
春桃答应一声,转身跑了出去。
林微婉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一下,又一下。
阿福很快来了,站在门口,缩着肩膀,不敢往里看。
“进来。”林微婉说。
阿福挪进来两步,低着头,手攥着袖口。
“你写那张纸条的时候,有人盯着你,你知道吗?”
阿福猛地抬头,脸都白了:“姑、姑娘,我不知道——我真不知道!我躲在树后头听的,听完了就赶紧回来写,谁也没告诉——”
“我没怪你。”林微婉打断他,“我问你,那个戴旧毡帽的人,你认识吗?”
阿福愣住,想了半天,摇头:“不……不认识。他就扫了一下午院子,天黑就走了。我以为他是浆洗房新来的……”
林微婉点点头,摆摆手:“去吧。以后机灵点。”
阿福连连点头,退了出去。
屋里又安静下来。
春桃小声问:“小姐,咱们怎么办?人跑了,线索也断了……”
林微婉没回答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。
外面天还没亮,黑沉沉的。远处传来一声鸡叫,叫得很远,像是从城外传来的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柳氏跑了,柳明远跑了,林若瑶也跑了——可她们跑得太急,很多东西没来得及带走。那封十五年前的信,那些改过的账册,那些藏在箱底的密件,都还在。
她们以为逃出去就赢了。
可她们忘了,证据是带不走的。
林微婉转过身,走回桌前,拿起那支旧毛笔。笔杆上的裂缝还在,玉佩还卡在笔尾。
她把笔握紧,低声说:“跑了更好。”
春桃愣住:“更好?”
“在府里,她们是主母、是嫡女,动她们要讲规矩。”林微婉说,“跑出去,她们就是逃犯、是畏罪潜逃的嫌犯。抓回来,就不只是关柴房的事了。”
她坐下来,铺开一张新纸,提笔蘸墨。
春桃凑过去看,只见纸上写下三个字——
通缉状。
林微婉写完这三个字,笔尖顿了顿,又补了一行小字:“柳氏携女私逃,所带之物系府中公产,按律当缉。”
她放下笔,抬头看向窗外。
天边开始发白了,灰蒙蒙的光从云缝里透出来,落在院墙上。
远处传来马蹄声,很急,像是有人从城外赶回来报信。
林微婉听着那马蹄声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不是笑,只是绷了一夜的肩膀,终于松下来一点点。
“春桃。”
“在。”
“去熬点粥。”她说,“天亮以后,还有事要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