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骁靠在维修间的墙角,背对着堆满锈蚀管道的货架,左手还按在胸前口袋的位置。那张残页贴着他的心脏,隔着湿冷的迷彩服,能感觉到纸边微微翘起的毛刺。他没再动它,也不敢再动。刚才那一阵眩晕来得太突然,像是脑壳里被人塞进了一把钝锯,来回拉扯,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他闭了会儿眼,等那股劲过去,才重新睁开。视线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。纸上密密麻麻列着七个人的名字,旁边是他刚画出来的时间轴。每一条横线代表一个人,从登榜那天开始,到消息断绝为止。他用笔尖一个个点过去。
“屠鹰”,三年前登榜第七,存活两年零五个月。
“铁脊”,两年前夺冠,活了两年零三个月。
“鬼手”,一年半前升到第六,两个月后失踪,实际存活时间算下来是两年零一个月。
越往上,活得越短。
他盯着那条线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耳垂。这个动作一做出来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以前不这样,自从穿越到这具身体之后,紧张的时候手就不听使唤。原身留下的习惯,改不掉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,皮肉粗糙,虎口有老茧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灰黑。这不是他原本的手。可现在这副身子,也开始不对劲了。
最近几天总累得慌,不是战斗后的那种乏,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虚。夜里睡不踏实,翻个身都能听见耳膜嗡嗡响,像有电流在颅骨里爬。起初以为是上次打黑枭时被电击波及,可伤口早结痂了,不该留下这种后遗症。
但现在,他不敢这么想了。
他拿起笔,在本子最底下划了一道粗线,写上:“排名位次”和“存活年限”。
第七名——两年五个月
第六名——两年一个月
第五名——推测不足两年
数字摆在一起,太整齐了,整得人心里发毛。每升一位,寿命就少近一年。这不是巧合,是规则。
他喉咙动了下,咽了一口干沫。
那他自己呢?
他闭上眼,回溯最近三场赛事。系统没公布具体排名,但每次赢了,战勋值都会暴涨,观众打赏的提示音连着响十几秒。他知道,自己往上蹿了。至少四位。从十五开外,冲进了前十边缘。
如果这规则是真的……
他猛地吸了口气,胸口像被什么压住了。四年。他可能已经折了四年命。难怪身子扛不住。不是累的,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抽走的。
他抬手摸了摸脸,指腹蹭过眉骨上的疤。这道伤是当年在边境执行任务时留下的,那时候他还能扛三天三夜不睡,枪一响就能清醒。现在呢?一场硬仗打完,第二天走路都发飘。
不是年纪大了,也不是训练不够。是有人在算计。
他忽然想起黑枭死前说的话。
“小心……排行榜本身。”
当时只觉得是警告,现在看,那是临死前拼着最后一口气送出来的答案。榜单不是荣誉,是绞索。你往上爬,它就勒紧一点。爬得越高,死得越快。
他盯着笔记本上的字,看得久了,那些墨迹好像在纸上蠕动。他用力眨了眨眼,才把那种错觉甩开。
外面风小了些,维修间顶棚的铁皮不再哗啦作响。阳光从通风口斜切进来一道,照在对面墙上,映出他佝偻的影子。角落里的老鼠窸窣爬过,啃着不知哪年留下的饼干渣。他没动,也没赶。
脑子里全是问号。
谁定的这规矩?怎么做到的?靠系统?还是别的东西?如果是系统,那战场直播到底是帮他的工具,还是收割他的刀?
他抬起手腕,军用表屏幕黑着。他没敢打开系统界面。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。也怕一旦开了,就会跳出个提示:“恭喜宿主晋升第九名,寿命扣除一年。”
荒唐。可在这地方,什么事都说不准。
他慢慢把笔记本合上,手指压在封皮上,久久没松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不能再当以前那个只管往前冲的“幽狼”了。每一战,每一次排名变动,都可能是在往自己脖子上套绳子。
可要是不打呢?
不打就没人看,没打赏,没战勋。没有资源,他连自保都难。更别说查清真相。这就像个死局:打,折寿;不打,等死。
他靠在墙上,头往后仰,抵着冰冷的水泥。呼吸很轻,但胸膛起伏得厉害。他不想信,可数据摆在那儿,症状也摆在那儿。他不是没经历过诡异的事,穿越、系统、直播……哪一件正常?可这些至少还能用脑子去理解。唯独这个,悄无声息,不动刀枪,就把人往死里拖。
他忽然想到,那些人死的时候,有没有感觉?屠鹰坠机前,会不会突然眼前发黑,心跳停了一拍?铁脊被雪埋住时,是不是早就浑身脱力,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?鬼手在酒店房间里消失前,有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活不到明天?
他们知道吗?
他知道。
他现在就知道。
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,顺着脊椎爬到后颈。他没抖,可手指攥紧了战术匕首的柄,指节泛白。
他不能死在这里。
不是怕死。是不甘心。他从华夏边境死过一次,又在这具尸体堆里爬出来一次。两次都没认命,这次更不会。
可问题是,他现在连敌人是谁都看不清。是榜单?是主办方?还是那个藏在暗处、操控一切的“榜首”?他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这双手还能动,还能握刀,还能杀人。可要是连命都不由自己了,杀再多敌人又有什么用?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神沉了下来。
不能停。也不能莽。得换个活法。
他伸手进胸前口袋,把残页掏出来。纸面比昨天更脆了,像是随时会碎。他不敢多碰,只用指尖捏着一角,对着光线看了看。背面那排小孔还在,弧形排列,像某种密码。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,但他知道,这东西一定藏着更多线索。
他必须活下去,才能把它解开。
他把残页重新夹进防水袋,塞回原位,紧贴胸口。然后慢慢站起身,腿有点僵,弯久了血流不畅。他扶着墙缓了缓,才迈步往角落走。
水壶还在地上,他捡起来,拧开盖喝了一口。水有点温,带着塑料味。他咽下去,顺手把空罐头塞进包里,不留下任何痕迹。饼干包装也收了,一点渣都没留。
他背起战术包,拉好拉链,走到门边。耳朵贴在铁皮上听了十秒,外头安静,只有风刮过废墟的呜咽声。
他拧开门,探出头,左右扫了一眼。巷子空荡,阳光斜照在断墙上,尘土浮在光柱里,缓缓飘动。
他走出去,顺手把门拉回原位,铁皮盖落回通风口,严丝合缝。
外面气温升了些,风吹在脸上,带着干燥的土腥味。他沿着墙根走,脚步放得很稳,眼神低垂,像是个普通的流浪佣兵,刚从某个窝点醒来,准备去下一个据点混饭吃。
没人知道他刚才想通了一件事。
也没人知道,他现在每走一步,都在跟自己的命赛跑。
他拐进另一条窄巷,停下,从腰带夹层抽出一张折叠的旧地图,摊在膝盖上。这是他从一个死掉的情报贩子身上搜来的,标着几处废弃中转站。他要用它查金属箔的来源,找懂纸质的人,挖更多前十的资料。
他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,手指点了点其中一个标记。
然后收起地图,塞回夹层。
他站直身体,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老楼。
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,露出眉骨上的疤。
他转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