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来的时候,是凌晨。
卓凡睡得正沉,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。他翻身坐起,摸到床边的短刀,沉声问:“谁?”
“我。”门外是卫峥的声音,沙哑得不像话,“出来。”
卓凡听出不对劲,立刻拉开门。
月光下,卫峥站在院子里,脸色白得像纸。他穿着里衣,头发散乱,眼睛却亮得吓人,里面像是燃着火,又像是结着冰。
“怎么了?”
卫峥看着他,张了张嘴,却没发出声音。
卓凡心里一沉。
卫峥转身就走。卓凡来不及换衣服,只披了件外袍就跟上去。
两人一路跑到东宫。
门口已经乱成一团。太监宫女进进出出,个个脸色惨白。有人端着热水跑进去,又端着血水跑出来。太医提着药箱,脚步踉跄,被门槛绊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啜泣声。
卫峥冲进去,卓凡跟在后面。
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烛火跳动,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。床边跪着几个太医,正在低声商议着什么,看见卫峥进来,纷纷退开。
卫烈躺在床上。
他的脸色白得像纸,颧骨高高突起,眼窝深陷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。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盖在身上的被子都显得空荡荡的,仿佛里面没有躺着人,只是铺着一层薄薄的棉絮。
但看见卫峥进来,他还是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很轻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扯动了一下嘴角。可就是这一下,让卓凡心里猛地一酸。
“老三,来了。”卫烈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,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清。
卫峥扑到床边,握住他的手。
那只手冰凉,骨节硌手,像是一把枯枝,又像是一块冰。卫峥握着,不敢用力,又不敢松开,只是那么捧着,像是在捧着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。
“大哥……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抖得厉害。
卫烈摇摇头,示意他别说话。他喘了几口气,目光慢慢转向旁边站着的人。
“都出去。”
太医们如蒙大赦,鱼贯而出。太监宫女也跟着退了出去。屋里只剩下三个人——卫烈、卫峥、卓凡。
卫烈看着卓凡,微微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然后他转向卫峥,目光变得温和,像小时候每次看他那样。
“老三,过来。”
卫峥已经跪在床边了,又往前挪了挪,把脸凑到卫烈手边。
卫烈的手慢慢抬起来,摸了摸他的头。
那动作很轻,很慢,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宝物。卫峥的头发很软,卫烈的手指很凉,但他摸得很仔细,从头顶摸到后脑,又从后脑摸回头顶。
“小时候,”卫烈开口,声音断断续续,“你才这么点高。”
他比划了一下,手抬起来不到一尺。
“摔倒了就哭,哭了就找我。我抱你起来,你就不哭了。”
卫峥的眼泪掉下来。
卫烈的手停在他头顶,轻轻拍了拍。
“那年你三岁,我带你放风筝。”他的眼神变得悠远,像是穿透了时光,看见了很多年前的某个春天,“风筝线断了,你追着跑,跑着跑着就哭了。我爬上树给你摘,摔下来,把腿磕破了。”
卫峥点头,哽咽着说:“我记得。你背我回去的。”
“嗯。”卫烈笑了,“你趴在我背上,一直哭。我说老三别哭,二哥在呢。”
卫峥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“还有一次,”卫烈继续说,“你被父皇骂了,躲在我屋里不出来。我找了半天,最后在床底下找到你。你缩成一团,抱着膝盖,眼睛红红的。”
“我问你怎么了,你说父皇不喜欢你。我说瞎说,父皇最喜欢你了。你问那为什么骂你,我说那是因为你调皮。你说那我以后不调皮了,父皇会不会更喜欢我。”
卫烈顿了顿,喘了口气。
“我说会的。你就不哭了,爬出来,让我带你去找父皇认错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卫峥。
“你那时候真小。小得我一只手就能抱起来。”
卫峥抬起头,看着他。
兄弟俩对视着,一个躺在床上,一个跪在床边。烛火在他们之间跳动,把两张脸都映得忽明忽暗。
“老三,”卫烈轻声说,“老二他……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词句。
“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。”
卫峥没说话。
“他也带过你。你记得吗?”卫烈问。
卫峥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“那年你摔断腿,他背你上下学,背了三个月。你不记得了?”
卫峥愣了一下。
“你才两岁,当然不记得。”卫烈笑了笑,“但我记得。那时候他八岁,瘦得跟竹竿似的,背着你走几步就要歇一会儿。但他从没说过累,没说过不背。”
他喘了口气。
“人都会变的。但不是一开始就变。”
卫峥低下头,不说话。
卫烈的手从他头上滑下来,握住他的手。
“老三,我走了以后,你可能会遇到很多事。可能会恨一些人,可能会怨一些事。但你要记住……”
他握紧卫峥的手。
“活着的人,要继续往前走。”
卫峥的眼泪又涌出来。
“大哥……”
“别哭了。”卫烈轻声说,“哭多了伤身。以后没人看着你,你自己要照顾好自己。”
他转过头,看向卓凡。
“卓公子。”
卓凡走过去,站在床边。
卫烈看着他,目光温和。
“老三这个人,看着大大咧咧,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。他喜欢你,把你当兄弟。我也看出来了,你是个好人。”
卓凡没说话。
卫烈继续说:“我这辈子,没什么遗憾的。唯一放心不下的,就是这个弟弟。以后,麻烦你多照顾他。”
卓凡看着他,点点头。
“我会的。”
卫烈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,很淡,却让整个房间都亮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他轻声说,“那就好。”
他闭上眼睛,好像累了。
屋里安静下来,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。
卫峥握着他的手,一动不动。卓凡站在旁边,也不动。
过了很久很久,久到窗外的天色开始微微发白,卫烈又睁开眼。
他看着卫峥,嘴角还带着笑。
“老三,你以后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好好活着。”
卫峥点头,说不出话。
卫烈的手从他手里滑落。
轻轻地,慢慢地,落回了床上。
眼睛闭上了。
屋里静得可怕。
卫峥愣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他握着那只手,那只手还温着,但已经没有脉搏了。
过了很久,他轻轻唤了一声:“大哥?”
没有回应。
他又唤了一声:“大哥?”
还是没有回应。
他握着那只手,越握越紧,像是想把那只手留住,想把那个人留住。
但那只手越来越凉,越来越硬。
卫峥低下头,肩膀开始颤抖。他没有哭出声,但卓凡知道他在哭。那种无声的、压抑的、撕心裂肺的哭。
卓凡站在旁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陪着。
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久到阳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,照在卫烈安详的脸上,卫峥才慢慢抬起头。
他的眼睛红得像血,脸上全是泪痕。但他没擦,就那么看着卓凡。
“卓凡,”他说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,“我大哥走了。”
卓凡点点头。
卫峥站起来,走到门口,打开门。
外面站着很多人。太医、太监、宫女,还有不知什么时候赶来的大臣。他们看见卫峥的表情,都愣住了。
卫峥说:“大哥……走了。”
人群里,有人哭出了声。那哭声像会传染,一个接一个,很快连成一片。
卫峥没有哭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人哭。
卓凡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。
那个背影看起来那么单薄,那么疲惫,却挺得笔直。
---
三天后,葬礼。
整个卫国京城都在送这位大皇子最后一程。
百姓们自发走上街头,站在道路两旁,默默地目送灵柩经过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压抑的哭声和叹息声。有人跪下了,有人跟着灵柩走,有人把手里的纸钱撒向天空,纸钱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落下来。
卫峥走在灵柩前面,穿着孝服,脸色苍白。他一整天没有吃东西,没有喝水,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。每一步都很沉,像是踩在刀尖上。
卓凡跟在他身后,没有走近,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。
卫赫也来了。
他穿着同样的孝服,脸上带着同样的悲伤。他在灵前磕了头,烧了纸,动作标准而规范,无可挑剔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卫峥面前。
两人对视。
卫赫伸出手,拍了拍卫峥的肩。
“老三,节哀。”
卫峥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那目光很复杂,有悲伤,有疲惫,有不解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就那么盯着卫赫,盯了很久。
卫赫和他对视了一瞬,然后移开目光。
“你多保重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步子迈得很快,几乎是落荒而逃。
卓凡看着他的背影,又看看卫峥。
卫峥还是站着,一动不动,目送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中。
葬礼结束后,卫峥一个人回到灵堂。
他在卫烈的灵位前坐下,就坐在蒲团上,一动不动。从白天坐到黄昏,从黄昏坐到深夜。
卓凡没有进去,只是站在院子里等着。
月光很亮,照在地上,铺了一层银白。风从远处吹来,带着秋天的凉意。院子里的树叶沙沙响,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。
灵堂里的烛火一直亮着。透过窗户,能看见卫峥的身影,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,像一尊雕像。
卓凡就那么站着,等着。
他没有进去打扰。他知道这个时候,人需要一个人待着。
月亮慢慢移动,从东边升到中天,又从中天慢慢西斜。
过了很久很久,久到月亮已经偏西,灵堂的门才打开。
卫峥走出来。
他的眼睛还是红的,但脸上已经没有泪痕。他走到卓凡面前,站定。
“走吧。”
两人往回走。
街上很安静,没有行人,没有灯火,只有月光照着青石板路。他们的脚步声很轻,一下一下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前一后,慢慢移动。
走着走着,卫峥忽然停下来。
“卓凡。”
卓凡看着他。
卫峥抬头看着月亮,月光照在他脸上,照出他眼底深深的疲惫。
“我大哥说的话,你都听见了。”
卓凡点点头。
卫峥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说,活着的人要往前走。”
卓凡没说话。
卫峥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可我该怎么走?往哪走?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问卓凡,又像是问自己。
卓凡看着他,想了想,说:“一步一步走。”
卫峥愣住了。
“你大哥不是让你替他活。”卓凡说,“他是让你自己活。往前走,就是活下去。”
卫峥盯着他,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很苦,但确实是笑。
“你这人,说话总是这么少,但每次都能说到点上。”
卓凡没说话。
卫峥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他又停下来。
“卓凡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卓凡看着他。
卫峥没有回头,只是背对着他说:“谢谢你陪着我。”
然后他继续往前走。
卓凡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月光下,那个背影走得很慢,但很稳。
他跟上脚步,并肩而行。
两个人,一长一短两道影子,慢慢消失在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