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烈下葬后的第三天，圣旨到了。
传旨的太监站在卫峥府上，皮笑肉不笑地说：“三皇子，陛下口谕，请您即刻进宫。”
卫峥刚从灵堂回来，脸色还有些苍白。这几天他几乎没怎么睡，整个人瘦了一圈，眼下青黑一片。
他点点头：“知道了。”
太监走后，卫峥看着卓凡，苦笑了一下。
“该来的总是要来。”
卓凡问：“要我陪你吗？”
卫峥摇摇头：“这是家事，你在外面等吧。”
卓凡没再说话。
卫峥换上一身素服，出门上了马车。卓凡站在府门口，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，心里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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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宫离卫峥的府邸不远，马车走了两刻钟就到了。
卫峥下车，跟着引路的太监穿过一道道宫门，最后来到御书房。
御书房里，卫皇坐在龙椅上，脸色阴沉。他五十多岁，鬓角已有白发，但眼神依然锐利。卫赫站在一旁，低着头，看不清表情。
“儿臣参见父皇。”卫峥跪下。
卫皇没让他起来，只是看着他。
沉默了很久，卫皇才开口：“你大哥走了。”
卫峥低着头：“儿臣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？”卫皇的声音带着怒意，“你知道，为什么不去查？”
卫峥抬起头：“查什么？”
卫皇冷笑一声：“查什么？你大哥的身体虽然不好，但不至于突然恶化到那个地步。这几天，朕让人查了，发现了一些东西。”
他从案上拿起一份奏折，扔到卫峥面前。
卫峥捡起来，翻开看。越看，脸色越白。
那是一份调查报告，记录了卫烈最后几天的饮食、用药、出入他府上的人员。上面有几个名字被圈了出来，其中一个，是卫赫府上的人。
卫峥抬起头，看向卫赫。
卫赫还是低着头，一动不动。
卫皇的声音从上方传来：“老二，你有什么想说的？”
卫赫终于抬起头。他的脸上没有慌乱，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。
“儿臣没什么想说的。”
“没什么想说的？”卫皇的声音提高了，“你府上的人，为什么会在老大那里出现？老大喝了那些药之后，病情就加重了？”
卫赫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儿臣不知道。”
卫皇盯着他，目光如刀。
“不知道？你当朕是三岁小孩？”
卫赫没说话。
御书房里陷入了可怕的沉默。
过了很久，卫赫忽然抬起头，看着卫皇。
“父皇，儿臣只想问一句。”他说，“您准备把皇位传给谁？”
卫皇愣住了。
卫赫继续说：“大哥身体不好，活不长，您知道。老三不想当皇帝，您也知道。那您准备传给谁？传给我吗？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，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。
“可您从来没说过。您一直拖着，一直等着。等大哥死？等老三改变主意？还是等我等不及了，自己动手？”
卫皇的脸色变得铁青。
“你……你在说什么？”
卫赫笑了。那笑容里没有温度。
“儿臣在说实话。”他说，“大哥的死，儿臣确实有责任。但儿臣没有杀他，只是……只是让他走得快了一点。”
卫峥浑身一震，瞪大眼睛看着卫赫。
“二哥……你……”
卫赫看着他，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老三，你别怪我。”他说，“大哥活着，皇位就一直悬着。父皇不会传给我，因为你还在。大哥死了，父皇就只能在你和我之间选。你不争，那最后就只会是我。”
他顿了顿，苦笑了一下：“可惜我算错了一点。父皇宁愿把皇位空着，也不愿给我。”
卫皇站起来，浑身发抖。
“逆子！你这个逆子！”他指着卫赫，“来人！把他给我拿下！”
门外的侍卫冲进来，按住卫赫。
卫赫没有反抗。他只是看着卫峥，目光复杂。
“老三，替我看好父皇。”他说，“还有……替我向大哥说声对不起。”
他被带走了。
御书房里只剩下卫皇和卫峥。
卫皇站在那里，看着卫赫被带走的方向，久久没有动。
过了很久，他忽然坐下来，整个人像老了十岁。
“老三，”他轻声说，“你说，朕做错了吗？”
卫峥看着他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卫皇苦笑了一下：“朕一直拖着，想看看你们三个谁能担得起这个担子。老大心善，但身体不行。你聪明，但不想担。老二能干，但心思太重。朕不知道该选谁，就一直拖着。没想到……没想到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卫峥跪在那里，心里乱成一团。
他恨卫赫吗？他不知道。
他怨父皇吗？他也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大哥死了。被二哥害死的。
而二哥，也被带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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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，卫皇下旨。
二皇子卫赫，心怀叵测，谋害兄长，罪无可恕。念在皇家血脉，免其死罪，放逐北疆，永不回京。
消息传出来，整个京城都震动了。
有人说卫皇太狠，把亲儿子放逐到那种苦寒之地。有人说太轻，害死皇子居然不处死。
说什么的都有。
卫峥把自己关在府里，谁都不见。
卓凡每天去看他，给他送饭，他就坐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第五天，卓凡推开门，走进去。
卫峥坐在窗前，看着外面。阳光照在他脸上，他却没有表情。
卓凡在他旁边坐下，也不说话。
过了很久，卫峥忽然开口：“我二哥走的时候，我去送他了。”
卓凡看着他。
卫峥继续说：“他跟我说，对不起。还跟我说，让我别学他，别被皇位迷了眼。”
他低下头，声音有点哑：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。我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他走。”
卓凡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那就这样吧。”
卫峥抬起头：“什么？”
“就这样。”卓凡说，“你恨他，也恨不起来。原谅他，也原谅不了。那就这样吧。以后再说。”
卫峥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苦，但确实是笑。
“你这人，说话永远这么少，但永远能说到点上。”
卓凡没说话。
过了几天，卫皇又召见了卫峥。
这一次，卫峥让卓凡陪他一起去。
御书房里，卫皇坐在龙椅上，看起来又老了几分。
他看着卫峥，目光复杂。
“老三，”他说，“老大没了，老二走了，只剩下你了。”
卫峥没说话。
卫皇继续说：“朕知道你不喜欢当皇帝。但卫国需要有人继承。你愿不愿意……”
“不愿意。”卫峥打断了他。
卫皇愣住了。
卫峥抬起头，看着自己的父皇。
“父皇，儿臣不想当皇帝。”他说，“儿臣从小就看着大哥二哥争，看着他们从兄弟变成仇人。儿臣不想变成那样。”
卫皇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可卫国需要你。”
卫峥摇摇头：“卫国不需要我这样的皇帝。儿臣只会打仗，不会治国。儿臣在边境，还能守着百姓。在宫里，只会憋死。”
卫皇看着他，久久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，他叹了口气。
“罢了，罢了。”他摆摆手，“你走吧。”
卫峥跪下来，磕了个头。
“父皇保重。”
他站起来，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卫皇忽然叫住他。
“老三。”
卫峥回过头。
卫皇看着他，目光里有一丝不舍。
“有空……回来看看朕。”
卫峥点点头，然后转身走了。
出了皇宫，卫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“卓凡，”他说，“我自由了。”
卓凡看着他，问：“接下来呢？”
卫峥想了想，说：“我想跟你一起走。”
卓凡愣了一下：“跟我？”
卫峥点点头：“你不是要找人吗？我陪你找。反正我也没地方去。”
卓凡看着他，忽然想起卫烈临终前说的话。
“以后，麻烦你多照顾他。”
他点点头：“好。”
卫峥笑了。
那是这些天来，他第一次真正地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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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，卫峥收拾好行装，带着卓凡离开了京城。
出城的时候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城墙巍峨，城楼高耸，和他来的时候一样。
但这次，他不是回来，是离开。
“大哥，”他轻声说，“我会好好活的。”
“二哥，”他说，“你也要好好活。”
然后他转过身，大步往前走。
卓凡走在他旁边，没有回头。
身后，京城越来越远，越来越小，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。
前方，是未知的路。
但卫峥不怕。
因为他身边有个人，话少，但靠得住。
“卓凡，”他忽然问，“你说，我们能找到那个人吗？”
卓凡想了想，说：“能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我答应过她。”
卫峥看着他，笑了。
“好，那就一起找。”
两人并肩往前走。
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很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