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
郑县公、崔印、贰秀三个恶人跪伏在地上，浑身颤抖不已。

“大师，直接杀了吧！”莫山焦高声问道，

“人世的刀，已洗不去他们的罪孽。”辩机大师说。

辩机大师声如天雷：

“你们所行的恶，已超越了人所能承受的罪，天罚的日子到了。”

三人叩首求饶。

崔印向前跪行两步，举起胸前的佛牌，“上人，你看，我也信佛，我日日把佛牌挂在身上，我还用刀刻在了身体上。”说着，他撕去上衣，露出后背上的金刚刺青。

辩机大师满眼厌恶，“你心里没有一丝为人的良心，专去做神佛憎恨的恶事，那佛像与你又有何干，你挂着的，与地上的石头无异。”

辩机说完，崔印举在手中的佛牌就化为了齑粉。

三人又接着求饶，

郑老爷和贰秀禅师争抢着为自己辩白：“上人，我和这个崔印是不同的呀，我等每日都诵经敬佛。”

辩机大师叹声说道：“你们三个，最后的时候也没有一丝悔改之念。”

说完，辩机大师闭目低吼，让三个恶人看到了自己为缚魔者的双首本相。

那相，威严如入云之雪山。

方才贰秀现出的假像，若被拿来相比，就如蟑虫之于泰山，龌龊猥琐的不堪。

三恶人见了，瘫烂如泥。

辩机说道：“上天有神明，能明辨你内心的狡诈。礼神而行恶，恶尽而求赦，诡诈到这般，上天更不饶你，鬼神都要厌恨你，只会加重你应得的天罚。”

郑老爷双手捧起，悲鸣着说：“上人呀，看到你的法相，我知道错了。”

辩机大师叹息一声：“你若在刚才真心认错，还来得及，现在已经晚了。”

那双首之相换了一面，缚魔者又说：

“你三个，要受永久的酷刑，因为凶残，要受地火煅烧之刑；因为虚诈，要受剥皮之刑；因着贪婪，要受剜心之刑，之后，地狱的饿犬会啃食你们残留的身体，再之后，你们会被扔入血湖，糜烂的身体将在剧痛中复原，再来重新承受刑罚。

你们害了多少人，就要承受多少遍。

这数，都是被记着的。

这都是因为，你们不敬畏天道，失了人性，专一去行那连兽都行不出的恶事。

这天罚，是公正的。”

羿铎、方规、莫山焦三人在一旁，只看到辩机大师闭目端坐，长眉低垂。而他面前那三个恶徒逐渐萎靡，然后死去了。

熊熊烈火燃起，百姓们点燃了祭台，把它烧成灰烬。

莫山焦提着刀在场中搜索，把受伤倒地的打手衙役一一杀了。

“大师，我们也该走了。”

火光之中，四人联袂而去。

出了县城，莫山焦又陪着他们前行了一程。

一经交谈，原来莫山焦也是莲城人，少时家贫，早早被父母送去当了河工。及至成年，长成了一副魁梧雄健的身板，膂力过人，其人任侠好勇、嫉恶如仇、有胆气。父母亡故后，他索性离乡闯荡，在魏州投了江陵军队，打了不少仗，当到了百人长。后因触犯军规，潜逃回乡，自此浪迹江湖，成了专门打家劫舍、劫富济贫的独行盗匪，在当地颇具威名。

因为一起出力剪除了赵老爷这伙恶霸，莫山焦对辨机大师三人颇有好感，特别是和羿铎，两人意气相投，一路相谈甚欢，竟成了忘年交一般。

莫山焦性格豪爽不羁，对于自己的往事毫不保留，一路侃侃而谈。起初见羿铎说起自己的经历含含糊糊，还以为他刻意隐瞒，后来听方规私下一说，才知道这个小兄弟受伤后脑疾未复，不免为羿铎惋惜。但方轨隐去了羿铎的身世，没有告诉他羿铎和宁国公府的关系。

“小兄弟，你的身手迅捷狠辣，都是些军营里的招式，而且是死人堆里实战练出来的，老哥我不会看错。再听说话口音，你必是当过边军。”莫山焦说着，又一迟疑，“只是你这年纪……我猜你是行伍世家出身，以后脑疾好了，不妨去北陆的关宁军或者大同军那边去找找，也许能找回过往家人……”

羿铎听莫山焦也提到“关宁军”三字，脑中又是一阵刺痛。

再到了前边路口，就到了分别之时。

羿铎问莫山焦：“莫大哥要去哪里？将来有何打算？”

莫山焦哈哈一笑：“老哥我是浪迹天涯的命，走到哪里吃到哪里，倒没有什么将来的打算。只是有几个当年结交的兄弟，在北边开山立寨，我去他们山寨里看看，一起做些没本钱的事业。”

辨机大师对他说道：“莫大侠，咱们既然在莲城结了缘分，我就有一言相劝，可愿一听？”

“大师请说！”

“莫大侠疾恶如仇、行侠仗义，为受欺凌的百姓挺身而出，令人敬佩！只是为侠者当有所为、有所不为，若纵情杀戮，失了分寸，恐有违锄强扶弱本心，最终损了自己功德。望莫兄弟以此为戒。”

莫山焦听了辨机大师的话，桀骜大笑，“大师好意，在下心领了。只是我姓莫的不信鬼神，也不怕上天来数算我的功德！”

他挥起马鞭，四面一指，“大师请看，这苍天之下，有多少不平之事！恶徒横行于世，专去欺压贫苦百姓，却又有几个恶人受了责罚？人生下来便分了贵贱，富贵的永远受上天眷顾，穷苦百姓的悲惨却世代相传，这漫天神灵又在哪里？我莫山焦被生到这恶世，就是要用更恶的手段去对付恶人，人打我一掌，我就还他十掌，人杀我一个，我就杀他十人，如此才能不受屈辱，快意平生。”

他向着三人举手一揖，又上前拥抱了一下羿铎，“小兄弟，咱们后会有期！”

然后纵身上马，长笑中扬鞭而去。

看着莫山焦身后的一路烟尘，辨机大师叹息一声，对羿铎和方轨说：“此人虽然侠义，只可惜戾气太重，只知道以恶报恶，恐怕以后杀孽太重，不会有好的结果……”

分别之后，三人再不停留，一路向西，奔着细柳山庄去了。

02

又走了一天，终于回到了子牙山下，三人蜿蜒前行，将将要黑时，细柳山庄的灯火已经隐约可见。

想到离开时，和吕清遥在池塘边的对话，羿铎心中泛起一阵酸楚，他望着越来越近的山庄墙瓦，心想等下进了那道门，也不知能否再看到吕清遥了。

到了庄门前，守门的哑巴汉子见他们回来了，连忙跑来帮忙把马匹牵进去，三人先去和费原、吕庄主等人打了招呼，然后辨机大师让人带着羿铎和方规先去休息，自己留在后堂和他们说话。

次日，羿铎早早起来，四处转了一圈，见庄里安静了许多，连那间讲堂里也变得空落落的。一问之下，才知道徐荫瑛、吕清遥一起，还有留在庄中的横山学子，前两日就离开了细柳山庄，就连白灵溪也一同走了，只剩下费原还在庄中。想到自己也要不日北上，从此天高地远、关山阻隔，恐怕今生再难与斯人相会，而徒有这一场相遇，竟如痴梦一般。

他心中悲凉，一时难以释怀。

这时方规和庄中哑仆急匆匆地来找他，把羿铎带去了书房。吕庄主、辨机大师、费原、白九奇都在，神色颇为凝重。

“羿少将军，你速离开细柳庄，最好今日就走！”

吕庄主径直说，“情势有变，我庄中的哑仆为人秉正，又有些身手，让他陪着你去大宁，方规师侄也和你同去，路上也好照应。”

羿铎不知发生了何事，一脸茫然。

费原依然满面慈祥：“少将军无须多想，有些迫不得已的缘由，庄里的人都要疏散，只好委屈你了。一路之上，照顾好自己。”

辨机大师插上一句：“我方才用赤炎土朱又配了几副药，等下一并给你。”

“大师，你不去北陆了？”羿铎愕然问道，

“各位先生，莫非遭遇了什么急难之事？抑或有强敌来袭？我身体已经康复，愿留下相助！”

费原眼中精光微闪：“少将军和我们有缘，看来老夫没有看错人。既然分别之时到了，多说些也无妨。我们四人皆是‘隐梅宗’门人，你刚来庄中看出的六瓣梅花，就是我门的标识。助你逃脱鹊山会之手的王锆师侄，也是隐梅宗人……”

于是，费原把隐梅宗的概略，简单和羿铎讲了一下。

最后又说：“隐梅宗以救济天下苍生为宗旨，而我们当初猜测少将军于此有很大干系，所以要来相救。而今，确有叫作鹊山会的强敌将至，但这些仇敌并非仅靠刀剑可以阻挡，你留下反不利于御敌，羿少将军虽然年少，却心知感激，不惧危险，实在难能可贵。只是咱们各有天命，倒不必强求。”

费原的一番话中，只讲了可以和外人说的，也没有细说来袭之敌的事。

原来，十日之前，他们就收到南方送来的警讯——鹊山会即将来袭，而就在前日，又一个噩耗传来，隐梅宗的另一大宗主盘古玄天在徽州受袭身亡，黑暗势力马上就要转来攻击细柳山庄。盘古一门是大宗，一直在监视鹊山会动向，王锆便是这一宗的门徒。出了如此大的变故，而鹊山会妖人来得又如此之快，足以显明一场恶仗就要到来了。

而把吕清遥、白灵溪等人匆匆送走，也是因此而来。

数月下来，羿铎已和辨机大师颇有感情，和费原虽然相见不长，却觉得这位老人慈祥可爱，和自己的阿爷一般。如今突然就要分别，心中着实难过，眼眶竟有些红了。

时间紧迫，加上众人催促，羿铎只好简单收拾下行囊，和方规、哑仆二人一起离开。此时庄中村民也开始疏散，人喊马嘶，没了往日宁静。

三人纵马前行，不久就走到了子牙山外，再回头观望，却见山中起了雾气，已看不到细柳山庄的影子。

03

羿铎等人走后，没过多久，山中忽然升起了浓雾。

费原凝视山间，沉声说道：“他们来了。”

那团雾气从四边的山巅倾泻而下，转眼间将细柳山庄笼罩其中，天空瞬时昏暗，阳光匿迹。这浓雾十分诡异，所到之处风声骤停，林间树枝不再摇曳，连鸟兽都没了啼叫声，黑暗与寂静交集，时间仿佛凝结。

还有些未及撤离的村民，吕庄主急忙叫他们躲回屋内，随后，费原领着吕庄主、辨机大师、白九奇三人来到大讲堂前，推开四扇大门，四人于廊下并排而立，准备御敌。

一阵“嗡嗡”声从远处传来，初时隐约，渐至轰鸣。随即，浓雾中现出一片遮天暗影，悬浮于半空，却是无数蝗虫在暗幕中飞舞。那些蝗虫双目之中闪烁着红光，很快覆盖了细柳庄上空。

蝗群聚拢，如龙卷风般上下翻腾，随后汇聚成一尊硕大魔颅悬在空中，眼窝中暗光闪烁，现出天魔之相。

“区区几个凡胎，也敢挑战无上魔尊……”

魔颅张开巨口，声音自半空震荡而下，刺得众人耳膜嗡鸣。

紧接着，一阵摄魂金铃声在空中荡开。

“捂住耳朵！”费原猛喝一声，声音响彻庄内。然为时已晚，屋中村民纷纷倒地，眼中也泛起红光。

辨机大师闭目狮吼，白九奇抽出长箫，吹响一串清冽笛音，与空中铃声抗衡。忽地，费原发出一声长啸，如闪电般撕裂暗空，铃声随之爆出一声巨响，戛然而止。村民们眼中红光消退，瘫软在了地上。

吕庄主催动法诀，庄内四角腾起四只银光神兽，那四兽各有一对翅膀，透明一般，它们在半空中吐出光芒，组成一张巨网，护住山庄上空。

网成之后，四兽盘旋而上，直扑魔颅，要去撕裂那黑色骷髅。魔颅却又变化成一条巨蛇，与四兽缠斗起来。

半空激战，胜负难分。那魔蛇看着是个具象，却又如虚空一般，似有形却又虚幻，四兽来回扑咬却总难抓住。吕庄主额上青筋暴起，面色惨白，忽有一兽被蛇尾扫中，坠向地面，地上的吕庄主“哇”地喷出一口鲜血。

辨机大师一声狮吼，现出了缚魔者本相，这本相腾空而起，挥动金刚杵砸向巨蛇，一声惨叫后，魔蛇眼中红光熄灭。缚魔者又近身而上，两只巨掌抓住魔蛇头尾，用力一撕，“轰”一声，其像崩散，重又化为蝗群，一页黄符自暗空中飘落下来。

黄符飘至众人面前，上面用朱砂绘着个诡符。吕庄主俯身欲看，白九奇急喝一声：“别碰！”

话音未落，朱砂符跃出纸面，炸出星星点点的暗红粉末，向众人迎面扑来。费原等人急屏息闭气，吕庄主离得最近，又受了内伤，被粉末侵入鼻息，瞬时瘫软倒地。半空中的四兽光芒尽失，从空中坠落。

“勿惊勿惧！”费原沉声喝道，“这邪魔食人心魄，稍有慌乱，便会助长其势！”

空中蝗群再次化为魔首，在空中狂笑：“中了腐骨之毒，还不跪伏……”

费原凝神不听，闭目端坐，周身绽放光芒，护住了四人。

狂笑之中，魔颅俯冲而下，张开巨口，就要把他们吞没，千钧一发之际，费原头顶爆出一片青光，化成一柄巨剑腾空飞起，疾刺入魔颅巨口之中。

那魔一声惨叫，化回了漫天蝗群，这次它受伤颇重，再无力重组幻象，蝗群四散逃离，向黑暗中飞去。空中的缚魔者展开硕大无朋的巨翼，再发出一声震天狮吼，声波扫荡，蝗群眼中红光尽灭，纷纷坠落。

伴着这一声狮吼，终于有一束阳光刺穿暗空，洒落在细柳庄上。

远在千里之外，鹊山会总坛的密室中，法坛上的红烛骤然熄灭。

山诡充——鹊山会排名第二的掌会首领——被费原发出的巨剑击得满口溢血，瘫倒在地上。他面前的法器碎裂，供桌上的黄符也“忽”的一声自燃起来。

“山诡师兄！”身后的灰衣弟子急上前把他搀扶起来。

山诡充闭气调息，好一会儿之后才恢复了过来。

他擦去嘴角鲜血，赫然下令：“通知薛九，我已在细柳山庄布下了十绝迷阵，让他马上进攻！”又对另一个弟子说：“你去相府，通知方丞相，就说细柳山庄的逆贼皆已受伤，让他派出缇骑驰援。”

待几个弟子都离开了密室，山诡充不再忍耐，哇的一声又吐出了一滩黑血。

他又调整了一下气息，将炭火一般暗红色的头发归到耳后，这才缓缓解开道袍，低头望向自己的肚腹：肚脐周围已然鼓出一片凸起，撑得肌肤如皮筋一般紧绷，正在剧烈地来回蠕动。

细看之下，那凸起竟是一张婴儿的面孔，面目左右扭曲，嘴巴一张一合，显然刚才也受了重伤，惊惧而又痛苦，正迫切地渴求着鲜血的抚慰……

04

羿铎三人出了子牙山，向北而行。

有意无意之间，他们前行的速度却并不快。

望着茫茫原野，还有天际线上隐约的山影，羿铎心中并无回家的兴奋，他并不知道向北而去会遭遇什么，或者发现什么样的自己。而在此刻，来路尽头的那片山林中的庄园，却更像是他的家园，让人牵挂不安。

方规也是同样，他挂记师傅费原的安危，焦虑中频频回首。哑仆虽不能言语，面上也满是忧虑之色。

路上一问，哑仆连划带写，才知道他的名字叫做“陈中”。羿铎见他骑马的姿态矫健敏捷，绝不像普通农人，然而仓促之间，没时间请他解明。

方规虽是横山书院的弟子，在此之前却从未听过隐梅宗之事。他跟随费原四年，所学皆为书院里教的实学，猛然听闻，也颇为愕然。

经过一片山林时，陈中耳力极好，突有警觉，他挥手让两人停下，仔细一听，又急带着他们藏到路旁的密林中。

没过多久，前路上有一小队灰衣人策马而来，又疾驰而过，消失在山路中。

羿铎潜在林中，隐隐感到那些灰色身影十分熟悉，他忽然觉得心头跳动，脑中刺痛，一股不祥之感瞬间占满心头，“这些人绝非善类，恐怕是冲着吕庄主他们去的，我们跟过去！”

跟着蹄印追了过去，到了一处隐秘山谷之中，陈中突然比了个手势，叫两人下马，跟着他悄悄爬上一处山崖，再向对面的山谷中望去，三人皆心中一沉。

那谷中已经汇集了上百人，有身穿灰衣的，还有许多头戴圆顶皮帽、身穿绛红色软甲的骑士，正在搬运着一桶一桶的东西。

“南京朝廷的缇骑！”方规沉声说道。

陈中耳力超群，听了一会儿，拿起树枝在地上写道：“他们要去炸细柳山庄！”

三人目光相视，

“我们回去！”羿铎低声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