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林微婉就醒了。
春桃端来热水，见她已经坐在桌前，面前摊着昨天那几本账册。
她的手按在账本上，手指有点发紧。外面扫地的声音停了，隔壁的老婆婆走远了。她松开手，合上账本，放到一边。
她从床板下拿出一张纸条——昨天春桃带来的消息，字写得不好，墨色也不匀。她把纸条摊开，用毛笔尾端碰了碰落款处那个歪歪的“三”字。
三秒后，画面出现了：一个穿灰布衣服的男人蹲在墙角数钱，另一个小声说：“等考生出来就动手，南街拐角等着。”
她眼神一沉，马上收回毛笔，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。她打开抽屉，拿出一张白纸和一方砚台。磨墨时手很稳，墨色也匀。她在纸上写了八个字：砚之将出，贼伏南街。
写完，她从妆匣底下取出一枚铜扣——是母亲留下的，边缘已经磨亮了。她把铜扣压在纸上，用麻绳绑好，叫来老仆。
“送去苏大人府上，一定要亲手交给他。他不在，你就等。”
老仆接过包裹，见她脸色正常，不敢多问，低头快步走了。
她坐回桌前，继续翻账本。炭、米、布的进出都记得很清。但她时不时看向窗外，心里算着时间。
城南那边，贡院还没开门，考生还没散。时间还来得及。可她知道，事情一旦开始，就不会等人。
一个时辰后，老仆回来了。他递上一块素帕，上面没字也没花，只在角落绣了个小小的“安”字，针脚细密，颜色发暗，看得出是旧年的绣法。
林微婉接过帕子，手指轻轻摸过那个“安”字。她认得这个标记——是母亲活着时和苏家通信用的暗记。
她肩膀微微松了一下。
“苏大人说什么了吗？”她问。
老仆摇头：“没说话，只让把这个交给您。”
林微婉点头，让他下去歇着。她站起来推开窗，天快黑了，夕阳快没了，街上响起第一声鼓。城南那边，明天贡院要开门了，考生快出来了。
第二天，林微婉就起身洗漱。冷水拍在脸上，手指碰到铜盆边缘，凉凉的。她拿起昨晚准备好的食盒，盖好盖子，提着出门。
街上人很少，晨雾还没散。贡院门口已经排了队，考生们抱着包袱和笔袋，低头站着。林微婉站在街角的树下，眼睛盯着那扇还没开的门。
她等了一个时辰，两个时辰。
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，门终于开了。考生们陆续出来，有人笑，有人哭，有人被人扶着。她一个个看过去，心跳一下比一下快。
然后她看见了。
林砚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，背着旧包袱，从人群里走出来。他脸色有点白，眼睛下面发青。
林微婉提着食盒走过去，没说话，只是站在他面前。
林砚之抬头看她，轻轻点头，走过去跟上。
两人，一前一后，慢慢并肩而行。街上声音多了起来，小贩叫卖，车轮滚地，他们的身影渐渐混进人群。
走出一段路，林砚之才开口：“考完了。”
林微婉“嗯”了一声，把食盒递过去。
他接过，没打开，只是抱在怀里。走了几步，忽然说：“策论题是‘论吏治与民生’。我写了柳家贪墨的事，没点名，但引了永宁年间的旧案。”
林微婉脚步顿了一下，转头看他。
林砚之没回头，眼睛看着前面：“你不是一直在查吗？我想帮你留个引子。考官若是明眼人，自然会去查那些旧档案。”
林微婉没说话，只是继续往前走。
走出南街口的时候，她忽然说：“哥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长大了。”
林砚之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笑得有点傻，眼眶却红了。
两人走回府里，春桃已经在门口等着，见他们回来，赶紧迎上去。她没多问，只是接过食盒，轻声说：“热水烧好了，少爷先歇着。”
林砚之点点头，往里走。林微婉站在原地，看着他走远，才转身往偏院走。
春桃跟上来，压低声音说：“苏大人那边派人来了，说南街那两个人已经抓住，关在县衙大牢里。供出来是柳明远的人。”
林微婉脚步不停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西巷一间低矮的屋里，柳明远坐在桌前，茶杯放在一边没动。门帘掀开，一个仆人快步进来，低声说：“林砚之已经交卷，神情平静，监考也没发现什么。只是……南街那边的人被苏瑾抓了。”
茶杯砸在地上，碎片四溅。柳明远猛地站起来，在屋里来回走，脸色发青。他咬着牙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这书呆子……居然真让他考完了！还有那个苏瑾，他怎么什么都知道？”
仆人不说话，低着头。
柳明远的脸沉了下来。
他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的巷子。阳光照进来，落在他脸上，却照不进他眼里的阴鸷。
“那丫头……”他低声说，“不能再留了。”
另一边林微婉推开偏院的门，太阳光斜照在窗纸上。她把食盒放在桌上，没有急着去正院，而是先拿出春桃昨天从城南带回来的证词。
上面字写得乱，有些地方还有干掉的血迹。她深吸一口气，把证词最上面那张纸的右下角贴在笔杆末端。
三秒后，眼前闪出一幅画面：一个女人跪在地上，头发散乱，手腕上有绳子勒过的红印。堂前站着柳氏，手里拿着一封信，嘴角微微上扬。那封信的样子，她认得——正是她娘临死前没写完的那一封。
画面只出现了一瞬就没了。但她脑子里清楚地出现了几行字：
“……柳氏收了三千两银子，帮人改账本，说我跟沈家勾结。那时候账房的人全换了她的亲信，库房钥匙也是她在管……如果我死得不明不白，请去查西跨院第三间柴房的地砖下面……”
这是她娘写的密信全文。以前她只能感觉到一点情绪，现在居然能完整读出来。她赶紧翻出压在箱子底下的几封残信，一一用笔尖碰上去。每碰一次，就有一段新文字冒出来，还带着短画面：柳氏半夜见张嬷嬷，递给她一包银子；她娘被关进偏院那天，有人往药罐里倒褐色粉末；还有一次，她爹签了一份文书，柳氏站在旁边，眼里全是算计。
她一句话也没说，把所有关键信息都记在心里。
西跨院第三间柴房的地砖下，藏着当年害她娘的原始账本证据。那笔三万两的赃款去了哪里，现在也有线索了——通过柳家舅爷的手，分几次转到了州府一家钱庄，户名用的是假身份，但取钱的凭证藏在柳氏陪嫁的那个红木匣子夹层里。
她把证词重新包好，塞回床板底下。
屋外传来扫帚划过青石的声音，是隔壁婆子在扫落叶。
她站在窗前，袖子里的旧毛笔贴着手臂，凉凉的，却让她觉得踏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