锣鼓声从街上传来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林微婉站在窗边,手抓着窗框,站了很久。一个仆妇跑进院子,大声喊:“少爷中了!砚之少爷考中秀才了!第三名!榜上有名!”
正厅的灯亮了,人来人往,都很高兴。林正宏亲自走到二门迎接,手里拿着一张红纸,脸上全是笑。他身后跟着几个管事,端着茶点心。
“砚之!”林正宏声音很大,“快进来,全家都在等你!”
林砚之穿着青色长衫走进来,肩上有点灰,脸色有点白,但眼睛很亮。他给父亲行礼,又向厅里的人作揖。林正宏一把拉住他的手,把红纸展开:“你看,第三名!主考官写评语说‘文理通达,立意稳正’!咱们林家多少年没出过这么好的成绩?”
厅里立刻热闹起来,大家都说恭喜。有人笑着说:“以后我们说话也有底气了。”另一个人接话:“是啊,连对面王员外家都要来提亲了。”
林砚之只是笑,没多说话。他看了看人群,最后看到廊下的那个身影。林微婉站在后面,穿得简单,脸上没擦粉,头发上只有一根银簪,反着灯光。他走过去,牵起她的手,直接带到前面台阶上。
大家安静了。
他站在高处:“今天我能考上,全靠我妹妹林微婉。她替我抄书三年,每天熬夜到三更,帮我整理卷子、校对字句、改策论,连主考可能问什么题都提前准备。没有她,我的考试材料都不一定能齐。”
下面有人小声议论,有管事偷偷看林正宏的脸色。林正宏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,没打断。
林砚之握紧妹妹的手,继续说:“从今往后,我林砚之要是有出息,一定护她周全。娘当年被人冤枉,死得不明不白。我在这里发誓——一定要查清真相,还她清白。”
林微婉觉得哥哥的手很紧,粗糙又暖,带着考场回来的汗和灰。她轻轻回握了一下。
林正宏走上来,拍拍儿子肩膀,又看了眼女儿,语气认真:“你们兄妹一条心,是林家的福气。”说完,他让人加菜,说明天还要请族里的长辈来庆祝。
这时东院传来脚步声。林老太太拄着拐杖来了,两个丫鬟跟着。脸上没笑,目光在林砚之和林微婉之间停了停。
“中了就好。”她说,“砚之有出息,微婉也帮上了忙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林微婉:“这孩子,能撑得起事。”
说完,她转身要走,临出门前说:“明天我让人把西库的钥匙送来,你去领些布料,做身像样的衣服。”
厅里灯火通明,人影来回。
林微婉退回到廊下,靠着柱子站着。她看着哥哥被人簇拥,看着父亲挺直的背,看着门前新挂的红灯笼被风吹得晃。
她转身往偏院走,脚步很轻,走在石板路上,没惊起一片叶子。
屋里灯还亮着。她进门第一件事,是走到桌前,翻开账本第一页,在空白处写了四个字:
砚之中秀才,第三名。
天刚亮,林微婉就坐在了桌前。今天是林砚之考中秀才的宴席。正厅早就搭好了红棚,桌上摆满了酒菜。仆人们来回走动,忙着准备。林正宏一早就去了前院,安排加座位的事,连族里几个远亲也都请来了。家里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,风都像是带着喜气。
林微婉走过回廊时,听到东边有笑声。柳氏站在厅门口迎客人。她穿着新的秋香色褙子,头上戴着金簪,脸上带着笑,看起来像个好主母。
“微婉来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今天是砚之的好日子,你也辛苦了。这杯茶,是我这个做娘的,敬你的。”
周围几个管事婆子低着头不说话,丫鬟们偷偷抬头看。大家都清楚,这些年柳氏从没给过林微婉一点面子。现在亲自奉茶,明显是想装好人。
林微婉没有接茶。
她看着柳氏,目光从她的玉镯滑到茶杯上。
“今天既是庆祝兄长考中的日子,也是把事情说清楚的时候。”她说,“有些事,不能再拖,也不能再瞒。”
说完,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叠纸,放在正厅中间的长桌上。
第一张是账本的一页。上面有个红圈,标出三十多两银子去向不明。她用手指点着:“这是三月的支出账。这些银子没用在府里,而是买了绸缎和首饰,送到了东厢陪房那里。签字的人字迹歪歪扭扭,明显是假的。”
大家都不出声。
第二张是一张封条,纸角破了,写着“西库”两个字。“母亲留下的匣子本来应该在西库,封条上的日期是去年腊月。但它却被移到了柳氏陪房的床下暗格里,直到前天才被发现。”
第三张最薄,只有半页纸,字迹很熟——是柳氏平时写家务事用的字。
“若砚之落榜,便可另作安排。”她念出这一句,把纸翻过来,背面盖着私章,“这是柳氏写的密信残页,藏在旧账本里。‘另作安排’是什么意思?是不是和阻止兄长去考试有关?”
厅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柳氏脸色变了,冲上前想抢纸:“你哪来的这些东西?胡说八道!我是嫡妻,管这家这么多年,轮不到你一个庶女来污蔑我!”
林微婉侧身躲开,把三张纸按在桌上:“证据都在这里,父亲会查。你不服,可以当场对质。”
这时林正宏走进来,后面跟着两位族老。他看到桌上的纸,眉头皱紧,走过去一张张看。看完最后一张,他抬起头,盯着柳氏。
“这些东西……你认吗?”
柳氏强撑着说:“就是几张破纸,谁知道是不是别人伪造的?微婉从小不受宠,现在借机会报复,太过分了!”
“伪造?”林微婉又拿出一张纸,“那这张账底单呢?是你亲手签的字,周管家昨天从库房密格里找到的,还有府印。你敢说不是你写的?”
柳氏猛地后退一步,嘴唇发白。
林正宏看着她,很久没说话。最后,他一掌拍在桌上,声音很大。
“从今天起,家里所有事都由林微婉管!柳氏关在正院,没有命令不准出来!”
两个老仆立刻进来,守在正院门口。柳氏站着不动,脸由白变青,手发抖,一句话也没说。
林微婉转身离开,脚步稳稳地往书房走去。
走到二门,一个管事快步跑来,双手递上一份文书:“姑娘,这是明天各房份例的核算单,请您看看。”
她接过,扫了一眼,还回去:“从明天开始,各房份例要重新算。先把明细报上来,不准虚报。”
管事低头答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