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林微婉已经坐在书房里了。她面前摊着三本账册,纸都发黄了,她的手指停在“东库采买”这一行,眉头轻轻皱了一下。
春桃端来一碗热粥,小声说:“姑娘,您昨晚没睡,今早又起这么早,吃点东西吧。”
林微婉没抬头,翻了一页账册,说:“张嬷嬷管事这么多年,账面看着干净。可越干净的地方,越容易藏问题。”她抽出一张单子,递给春桃,“你拿去周管家那里,查这七个人的名字。最近三个月,谁经常进正院,谁经手的银子对不上,一个都不能漏。”
春桃接过单子,低头答应一声,转身走了出去。林微婉伸手按住,目光落在“炭薪”这一项上。寒院每个月该领五斤炭,去年冬天只领到两次,其他都被记成“损耗”。她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个“查”字。
巳时刚到,西跨院的钟响了。府里的下人全都站好,男男女女近百人,没人说话。周管家站在台阶上,手里拿着名册。林微婉由春桃陪着走过来。她穿一件素青色比甲,头发上只插一根银簪。
她站定后开口说:“从今天起,府里的花销、人事、采买,都由我管。谁想留在府里,就得守我的规矩。”
“这七个人,”她抬手指着名单,“三天内三次以上私自进正院,帮柳氏传话送东西,虚报菜钱十二两六钱。账房已经核对过底单,字迹涂改,数目不对。你们当中,有谁要当面解释?”
七人中三人立刻跪下,磕头认错。另外四人站着不动。一个婆子冷笑说:“我们听嫡母的话,本来就是应该的。现在主母被关着,倒要罚我们?姑娘是不是太狠了?”
林微婉没生气,只看向周管家。
周管家马上翻开账本:“这是库房三个月的进出记录,你们四人签字的采买单都在这里。一样的萝卜,市价每斤三文,你们报八文;炭块质量差,却按好炭算钱。加起来多报了十九两七钱。”
那婆子脸色变了。
“证据都有了。”林微婉接着说“每人打二十板,赶出府,以后不能再进来。马上执行。”
两个粗使婆子上前拖人。
事后,周管家小声问:“姑娘,把这些人赶走,会不会惹麻烦?”
“麻烦早就有了。”林微婉看了眼正院,“她们给柳氏做事的时候,就没想过后果。”
下午,春桃回来,递上一份新的份例清单:“寒院五个老仆,月钱从五百文涨到七百文;炭每月十斤,布每年两匹新布,再加一匹粗布补衣服。丫鬟冬天的衣服破了,已经批条子去库房领料,明天就能做新衣。”
林微婉点头,在清单上画了个圈:“送去账房盖章,今天就开始办。”
春桃犹豫一下:“东院要是说不公平呢?”
“公平不是人人都一样。”林微婉合上清单,“该得的不能少,不该拿的不能多。寒院这些年吃了多少亏,心里没数?现在补回来,不过分。”
傍晚,她亲自去了寒院。屋檐漏水,地上摆着几个瓦盆接水。一个老仆正在劈柴,看见她来了,赶紧放下斧头行礼。林微婉看了看灶房,米缸里是陈米,角落还有老鼠爬过的痕迹。她没说话,让春桃记下要修的房子和要换的东西。
路过一间偏房,看见一个小丫鬟坐在门槛上缝衣服。她的手冻得通红,袖口都磨坏了。林微婉停下脚步,从袖子里拿出一块新布,“这个给你。从明天起,按新规矩领东西,不用再补旧衣服了。”
小丫鬟愣住了,眼睛一下子红了,扑通跪下:“谢……谢姑娘。”
消息当天晚上就传开了。有人说林姑娘心善,有人说她收买人心。但没人敢再违抗命令。
第三天早上,春桃抱着三本薄册子进书房,脸上有点激动:“找到了,在旧契匣的夹层里。一本记的是送给柳家的绸缎首饰,一共十七次;一本是银钱往来,总共二百三十六两;最后一本写着‘转交柳明远’,还有日期和经手人的名字。”
林微婉接过册子,一页页看。字迹确实是柳氏常用的行楷。她把三本册子放在桌上,打开其中一本,指着一条记录:“这笔五十两,写的是‘修缮祠堂’,可去年祠堂根本没动工。去查账房有没有这笔支出。”
春桃点头:“我这就去。”
“还有,”林微婉又说,“原来的采买李管事,这两天称病不来。让他明天一早来书房见我。要是还不来,就告诉他人选已经定了,位置不会空着。”
春桃答应着走了。
到了中午,李管事来了,脸色发白,手也在抖。林微婉直接问:“你管采买六年,经手的银子上千两。你有没有认真核对过市价?有没有一笔一笔对过实物?”
李管事低着头,不说话。
“你不说是吧?我知道。”她翻开账本,“这半年光是油盐,你就多报了八十两。这些钱去了哪里,你自己清楚。我不追究以前的事,但位置不能白占。从今天起,副管事由赵伯接任。他管仓库二十年,为人老实,大家都信他。”
李管事猛地抬头:“赵伯?他不过是个看库的老头!”
“老头也比蛀虫强。”林微婉合上账本,“你走吧。三天内交出所有账本和钥匙,少一本,少一把锁,别怪我不讲情面。”
那人踉跄着退了出去。
傍晚,周管家来报:“赵伯已经接手,正在清点库房。春桃也在账房帮忙。新规矩贴在各院门口,没人敢说什么。”
林微婉站在窗前,看着天边最后一点光消失。她知道,这一轮整顿,已经稳住了。
她回到桌前,把三本私账锁进抽屉,钥匙贴身收好。又翻开新的文书簿,写下第一条:“从今天起,各房采买必须提前三天报单,由账房统一核对后才能领钱。违反的,一律停供。”
春桃进来,轻声问:“姑娘,接下来做什么?”
林微婉停下笔,看了她一眼:“先把家里理清楚。外面的事,不急。”
第二天早上,林微婉坐在书房里,面前放着三本旧账本,纸发黄,字也有些模糊。她没再看账本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,把几条记录抄下来:一笔五十两写着“修祠”,但祠堂根本没修;一笔三十两写着“绸缎打点”,经手人是“张氏”;还有七次“转交柳明远”,时间连着,钱数不少。
她把纸折好,压在砚台下面,等父亲来。
太阳升高,院外传来马蹄声。林正宏穿着旧青袍,身后跟着两个老仆。他直接走进偏院,脚步比平时重。
“父亲。”她站起来行礼。
林正宏点点头,在桌边坐下。林微婉把纸递上。林正宏手指停在“转交柳明远”那一行,眉头皱起。
“这些账,你查了几天?”
“三天。”
他闭了会儿眼,睁开说:“要是真有这事,我会给你一个说法。”
林微婉没说话,看着他收起纸条,站起身。他临走前说:“你母亲的东西,不该在外人手里。”
天快黑了,院门才又有动静。林正宏回来了,一个人走进来,肩上搭着一个褪色的锦盒,布旧了,边角开了线,像是很多年没打开过。
他把盒子放在桌上,没掀开。
“在柳家西跨院的地窖找到的。锁着,藏在墙洞里。一共六件,都是你母亲陪嫁的东西。”他顿了顿,“有一支金簪,背面刻着柳家的标记。”
林正宏看着她,声音轻了些:“我知道这些年委屈了你们。你娘……是个正经人。我不该让她背黑锅。”
林微婉合上盒盖,把盒子放进书案最下面的抽屉。
“谢谢父亲。”她说,“这不只是我娘的东西,也是他们害她的证据。”
林正宏没再说什么,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