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厢房的林若瑶在屋里来回走，鞋子踩在砖上发出轻响。丫鬟在外头小声说话，声音断断续续：“……现在二小姐管采买，连炭都少了三成，说是省钱。”另一个说：“听说昨天西角门的老妈妈还被罚跪了，就因为多报了一斤米。”
“她算什么？”林若瑶突然停下，声音发紧，“我才是嫡长女！一个庶出的，也敢压我头上？”
她走到柜子前，从袖子里拿出一小块银子，紧紧攥在手心。过了一会儿，门外有脚步声。一个老仆妇低头进来，脸上皱纹多，眼神闪躲。
“你跟了我娘多年，”林若瑶盯着她，“现在家里这样，你也看到了。我想送个信出去——想办法送到我舅舅手里。就说……我想见他一面。”
老仆妇低着头，手指捏着衣角：“小姐，现在门口有人守着，老爷下了命令……”
“我不问你怎么办，”林若瑶打断她，把银子塞进对方手里，“只要信能送到。事成了，少不了你的好处。”
老仆妇握着银子，犹豫了一下，点头走了。
几天后，府里开始传话。有人说林微婉管家太严，克扣各房的东西；有人说她心狠，连老仆人都敢罚跪。这些话传到偏院时，林微婉正在书房看账本。春桃在外头回话：“厨房新来的菜婆子今早送账册，说有一笔豆腐钱对不上。”
“让她进来。”林微婉没抬头。
菜婆子弯着腰进来，双手递上账册。林微婉接过，翻了几页，忽然停住。她合上账册，淡淡地说：“你鞋底沾了泥，出去刮干净再走。”
菜婆子一愣，连忙答应着退出去。等她一走，林微婉站起来，打开后窗，朝院角看了一眼。很快，一张油纸被悄悄送来，夹在账本下面。
她打开油纸，字写得歪歪扭扭，墨色不匀，上面写着：“速来见我，事成后必有厚报，莫负母亲苦心。”没有落款，但有个习惯性的顿笔，是林若瑶的笔迹。
林微婉的手指碰到字，闭眼三秒。
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：“她只是个庶女，凭什么管我？我娘被关起来都是她害的！我要让她也倒霉！”接着又想：“只要把她拉下来，我就能回去当大小姐，父亲总会认我的！”
她叫来心腹小厮，低声说：“今晚如果有人来找东西，不要拦，只远远看着，记住她做什么。”
小厮点头离开。
子时三刻，风停了。小厮蹲在书房后面的阴影里，盯着院墙的缺口。一个穿素色衣服的人悄悄进来，她蒙着脸，只露出一双眼睛，在月光下看了一圈，没人，就快步走到书房窗下。
小厮没动。他数到十下，站起来绕到前院，把一盏灯笼挂在廊柱上。灯笼刚挂好，春桃带着两个仆妇从角门出来。三人贴着墙根走，悄悄围住书房侧门。
那人撬开窗栓，翻身进屋。屋里没点灯，她借着月光摸到书桌，手伸进暗格，碰到木匣的一瞬间，春桃推门进来。
“谁？”林若瑶猛地回头，手里抓着木匣，声音发抖。
“二小姐。”春桃站在门口，身后两个仆妇上前一步，“深更半夜，翻窗进书房，还拿了东西。你说是谁？”
林若瑶咬牙，突然把手里的木匣往地上摔。一个仆妇反应快，半空接住了。匣子打开，里面只有一张纸，写着：“四月十三夜，书房暗格里有旧账副本，记录柳家转银的明细。”
“这不是证据。”春桃拿起纸，吹了吹灰，“这是陷阱。”
林若瑶脸色一下子变白，转身想跑。两个仆妇上前抓住她的手臂。她挣扎了几下，力气用尽，整个人软了下来。
“带她去偏厅等着。”春桃合上匣子，把纸放回去，“别松手。”
天刚亮，雾还没散。春桃敲响家族聚会议钟。钟响三声，各房仆役陆续赶到正厅。林正宏坐在主位，眉头紧皱。林微婉从侧门进来，穿着青布衣裙，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，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。
她走到厅中，打开油纸，取出三张纸放在桌上。
“父亲。”“昨夜抓到一个人，擅闯我书房，想偷证据。人已经押在偏厅，现在我把找到的东西当众拿出来。”
第一张是老仆妇送来的信：“速来见我，事成后必有厚报，莫负母亲苦心。”
第二张是菜婆子鞋底带来的字条，字歪歪扭扭：“得手后即焚，勿留痕迹。”
第三张是从林若瑶袖子里搜出的便笺，墨迹还是湿的：“今夜必取回账本，否则前功尽弃。”
林微婉指着三个“必”字：“这三个字的收笔都向左顿，是同一个人的习惯。”她抬头看向被押进来的林若瑶，“你写字的时候，忘了自己从小练字，总在竖钩那里多抖一下。”
林若瑶低着头，双手被绑，面纱已被扯下，脸上全是泪。
林若瑶突然抬头，声音沙哑：“你装懦弱这么多年，背地里抄账、拉拢下人、让我娘禁足，现在说我有问题？”
林微婉反问，“那你为什么白天不来？为什么要夜里翻墙？为什么要烧证据？你争的不是身份，是你心里的不甘。你不甘心我比你会管家，不甘心我帮哥哥考上秀才，不甘心父亲终于看到谁在做事！”
她上前一步：“你写的每一个字，都在替你认罪。你藏不住。”
林若瑶全身发抖，忽然跪下，额头磕在地上：“父亲……女儿错了！女儿只是……太怕了！怕没了地位，怕没人疼我……求您……别赶我走……”
林正宏一直没说话。他看着林若瑶，又看林微婉手里的纸。过了很久，他开口，声音很低：“你恨的不是身份，是你心太窄。你娘被关，是因为你一次次帮她传信给外人。我查到你在厨房藏砒霜，说是防老鼠，其实是想嫁祸谁，你还记得吗？”
林若瑶猛地抬头，眼里全是惊恐。
“你早就错了。”林正宏闭眼，“从你第一次陷害妹妹开始，你就不再是我的女儿了。”
他睁开眼，站起身：“从今天起，林若瑶送去清云观家庙静修。没有我的允许，一辈子不准回京。行李马上收拾，午时出府。”
两个仆妇上前，架起瘫软的林若瑶。她不再挣扎，嘴里一直念：“我不甘……我不甘……”
人被拖出去时，裙角蹭过门槛，在青砖上留下一道湿印。
林正宏坐回主位，看林微婉：“你辛苦了。”
林微婉摇头：“我只是把她们写的东西，摆到了该看的人面前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