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从屋檐洒下来，照在青砖地上。
林微婉走到床前，掀开木板，拿出一个旧木匣。匣子上有花纹，锁扣生了锈。她把三张写满字的纸放进去，动作很稳。手指在“必”字上停了一下。盖上匣子时声音很小，像落了一粒灰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，是家里的仆妇。她低着头，手里拿着一串铜钥匙：“姑娘，东厢房的钥匙……周管事让我送来的。”
林微婉接过钥匙，铜齿冰凉。她没说话，只点了点头。
她提着钥匙走出偏院，太阳已经升得很高。东厢房是柳氏以前办事的地方。门前的台阶刚扫过，门缝里有一股闷味。她推门进去，窗上都是灰。
她拉开抽屉，里面几乎空了，只剩几本旧账册压在下面。她抽出一本翻开，迹有涂改过的痕迹。她合上书，放在桌子中间。又从怀里拿出自己的账本，新纸厚实，字迹工整，摆在旧账本旁边，一眼就能看出不同。
外面又响起脚步声，林正宏站在门口，穿着官服，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。他看了看桌上的账本，又看向她。
“昨夜之后，你还怕吗？”他问。
她抬头看着他，眼神平静：“我不怕她们，我怕你看不见我。”
林正宏愣住，眉头微微一动。他走进来，关上门，坐在下首的椅子上。
“是我糊涂多年。”他低声说，“你娘走的时候，我没护住她。你现在这样，我也一直没看清。”
她没说话，只是把账本往他面前推了半寸。
他低头看，手指划过“四月十三夜”那行字。“这些事不能再拖了。”
“我已经整理了一些。”她说，“不只是母亲的事。柳家当年改户籍，贿赂吏部小官，勾结州府伪造文书，都有证据。他们压下沈家冤案，是为了把我们林家变成贱籍，好吞我们的祖产。如果不查清楚，哥哥就算考上举人，也会被人用出身做文章。”
林正宏看着她：“你想怎么查？”
“找苏大人。”她回答得很快，“他愿意为哥哥的考试出头，说明靠得住。他能进吏部档案房，也有朋友在刑房当差。只要一封实名举报信，加上旧仆的证词，就能调出当年的记录。”
林正宏沉默了很久。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一旦上书，就等于和柳家彻底翻脸。柳明远虽然逃了，但柳家在地方还有势力，朝中也可能有人撑腰。这事牵连会很大。
“你不怕连累家里？”他问。
“怕。”她说，“但我更怕再等三年。等到哥哥做了官，被人一句‘出身不清’就罢免。那时候，连机会都没有了。”
林正宏盯着她。他忽然想起她小时候，总躲在厨房后面的走廊，看他批改功课。那时他以为她是胆小，躲着嫡母骂人。现在才知道，她在学写字，学记账，学听每个人说话的分寸。
“好。”他点头，“我给苏大人写信，以家主名义实名举报。你要的材料，尽快准备好。”
她应了一声，从袖子里拿出一叠纸，放在桌上。纸边不齐，显然是连夜抄的，字密而清楚，每一条都写了来源和时间。
“这是目前已知的线索。”她说，“匿名信七封，三个旧仆见过柳明远收钱，还有库房‘修祠’项下的二十两银子去向不明。如果能查实，足够启动调查。”
林正宏拿起纸，一页页翻看。这不是冲动，是一步步计划好的。他抬头问：“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？”
“母亲留下那支毛笔那天。”她说，声音没有起伏，“我知道，总有一天要用它。”
他不再多问。站起身，把纸收进袖子。“今天我就写信。你……好好管着家里。别让别人钻空子。”
她送他到门口。他走出去几步，忽然停下：“微婉。”
“父亲。”
“你娘……会为你骄傲。”
说完他就走了，背影挺直，好像放下了很多年的心事。
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。她回到桌前，再次翻开旧账本，手指一遍遍划过“转交柳明远”那一行。窗外风大了些，吹得纸哗哗响。她伸手按住，另一只手从笔筒里拿出一支笔，蘸了墨，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四个字：柳案备要。
笔尖顿了一下，墨滴在纸上晕开一点。她没擦，就把这张纸放在最上面，正对着门口。
远处马蹄声响起，由近到远，走过西巷的石板路，渐渐听不见了。她知道那是柳明远离京的方向。
林微婉她合上账本，起身出门。
春桃已经在偏院等着了。她走进来，把一张折好的信纸放在桌上。“这是从老张婆子袖子里截下的，藏在梳头匣的夹层里。”
林微婉点头，打开信纸。字写得歪歪扭扭，墨色也不匀，一看就是匆忙写的。她看了三秒，心里明白：快些动手，别让那贱人坏了事。秀才已经是祸根，举人绝不能成。
她翻过信纸，背面还有一行小字：“药银已经断了三天，再没回音，我撑不住了。”
“送去给老太太的安神汤，今天送了吗？”她问。
“送了。周管事亲自看着煎的，一点不敢马虎。”
林微婉把信纸收进袖子，转身离开偏院。府里渐渐热闹起来，丫鬟端着铜盆走过，厨房传来劈柴的声音。她在前厅停下，拿出几封红封银，交给等在那里的管事。“砚之兄考中秀才，大家辛苦了，每人多发一个月例银。采买、浆洗、洒扫，按干活多少分等级，今天就发。”
管事低头答应，捧着封红走了。
下午，林老太太派人来叫她。
林微婉过去时，老太太正靠在榻上，手里拿着一串佛珠。阳光从窗子斜照进来，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。她抬眼看了看林微婉：“你把柳氏关了，有人说是你狠。”
“规矩定了就得守。”林微婉站着，背挺得直，“她克扣药银，改份例，偷偷和外头联系，每一条都有证据。要是因为她是我嫡母就放过她，以后谁还会听中馈管事？”
老太太没说话，只拨了一下佛珠。过了一会儿说：“拿来看看。”
林微婉从袖子里拿出一叠纸，双手递上。上面写着柳氏这些年克扣的钱数、经手的人名、账本改动的地方，连哪天少给了炭、哪晚撤了夜灯都记清楚了。
老太太一页页看完，放在膝盖上。老太太看着她，很久后点了点头。“家不治，外患就会进来。你做得对。”
林微婉退出主院时，天快黑了。她没回偏院，去了藏书楼。多年没开的铁锁被撬开，门发出吱呀声。灰尘在光线里飘，书架上堆满了旧书。她拿下一本《乡试录》，翻开，纸很脆。
第二天早上，林砚之推开书房门，看见桌上有个布包。他打开，里面有三本书，还有一本手抄的小册子，封面写着《备考要略》四个字。他翻开第一页，字迹清瘦整齐：
考官苏某喜欢务实的文章，讨厌浮夸。曾批过一句：“辞藻华丽却没有实际对策的，浪费纸墨。”另外两位考官，一个看重条理，一个看重引用经典，但都不喜欢空谈。最近三届上榜的文章，大多讲民生实务，特别是赋税、水利、边防这三类。
他抬头看向窗外。林微婉站在院子里，抬头看着一棵老槐树。风吹起她的衣袖，也吹动她手里的新书单。她低头，在“《漕运志》一册”旁边又添了一笔。
春桃走过来，低声说：“东院那边，老张婆子今早出去一趟，回来时袖口鼓鼓的。柳氏屋里，昨夜灯点了整整一晚。”
林微婉没回头，只是把书单折好，放进袖子里。
她走向西厢书房，没有停步。窗内，林砚之正在抄《备考要略》里的重点，很专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