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微婉坐回在桌前，春桃说，她在角门附近拦下一个人，是个陌生的仆妇，说是家庙来送节礼的。可篮子空了一半，袖子鼓鼓的，不太对劲。春桃没声张，借着洗衣服的机会拦住她，搜出了这封信。
林微婉用手指摸了摸信封背面，发现有一道折痕，像是急着折起来的。她轻轻撕开封口，抽出里面的信纸。
字写得歪歪扭扭，墨色也不匀，看得出是偷偷写的。开头写着“舅舅亲启”，落款是“若瑶”。她看了三秒，心里明白：林若瑶怕了。她怕自己掌权后不放过她，怕婚事黄了，怕连累母亲那边。所以想让舅舅动手，趁她还没站稳脚跟就除掉她。
林微婉把信放下，嘴角动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更像是冷笑。她早就知道林若瑶不会老实。柳氏被关着，家里事务归她管，连兄长都考中了秀才，这些消息传到家庙，林若瑶怎么可能坐得住？
信还摊在桌上，她清楚林若瑶写了什么——无非是说她欺负妹妹，独揽大权，逼得柳氏没人照顾。可越着急的人越容易露破绽。真受苦的人不会这样写信，只会哭、只会求。林若瑶这封信，通篇都是怕。
她起身走到柜子前，从夹层里拿出一张白纸，提笔写下三条：
第一，让周管事放话出去，说府里换人管事，人心乱，防备松，夜里巡更少两班。
第二，原信封留着，再抄一份副本，藏进东厢的暗格里，等有人来偷时，顺手带走。
第三，查最近半个月进出府门的采买名单，凡是姓和柳家村一样的，或是张嬷嬷提拔过的，全都列出来，一个都不能漏。
天光刚亮，老仆妇在外面轻声喊
“姑娘，”
“苏大人来了，门房说……是老爷请来的。”
苏瑾站在石阶下，穿着藏青色的官袍，没戴帽子，鬓角有些发白，神情严肃。他看见林微婉出来，点点头说：“打扰了。”
“大人亲自来，我该去迎。”林微婉侧身让路，“偏院简陋，请大人进去坐。”
苏瑾走进来，看了一眼院子——槐树半枯，石凳有裂痕，窗户上的纸补了又补。他没说话，站在堂屋门口顿了一下，才进去。
屋里很简单，一张方桌，两把旧椅子，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山水画。林微婉倒了一杯茶递过去。茶是粗叶子泡的，水温正好。
苏瑾接过茶，没有喝。他的目光落在桌上一个半开的旧木匣上。匣子边磨损了，铜扣松了，露出一角发黄的信纸。
林微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，不动声色地把木匣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，低声问：“大人今天来，是为了我父亲的事吗？”
“是。”苏瑾开口，声音不大，“你父亲前天递了拜帖，请我来谈府里的旧事。我以为他是担心家里不安宁，想找人查一查。来了才知道……他自己都不清楚家里藏着什么。”
林微婉低头，手指摸着木匣的边，问：“大人指的是什么？”
苏瑾盯着她：“你知道前朝有个姓沈的官员吗？他在户部当主事，因为贪墨案被罢官，全家流放，后来病死了。”
林微婉的手指顿住了。
她没抬头，从匣子里拿出一封信。字写得很密，笔迹收敛，信末画了一个回针的针脚。她把信推到苏瑾面前，又拿出半块玉佩，缺口和信背面的刻痕刚好对得上。
“这字，”她问，“是那个沈大人写的吗？”
苏瑾没碰信纸，只是一眼一眼地看着字迹。三秒钟后，他脸色变了，猛地抬头看林微婉。
“这字……”他压低声音，“不只是像。这就是同一个人写的。”
林微婉呼吸一紧，脸上没表现出来。
苏瑾从袖子里拿出一份残破的卷宗，纸发黑，边角烧焦了，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。他摊开纸，比对笔迹，手有点抖。
“这是我从旧档案里找到的沈家结案批文副本，”他说，“当年主审官在页脚写了一句‘供词有问题，笔迹不对’，但这句话被压下来没上报。我一直怀疑这事，私下查了很多年。现在看到你这封信，我才敢肯定——当年那案子是冤案。”
屋里很安静，只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。
林微婉慢慢点头：“我母亲，原名叫沈兰舟，是那个沈大人的女儿。”
苏瑾闭上眼，再睁开时眼神很冷：“那你知不知道，她不是自愿嫁到林家的？她是逃出来的。户部失银案出事的前一天晚上，有人告诉她危险，她连夜离开京城，改名换姓，投靠亲戚。可最后……还是没能躲过去。”
林微婉的手按在木匣上“你手里这封信，”苏瑾低声说，“不是普通的家书。是你母亲临死前用暗语写的证词。她说，真正改账、栽赃的是柳明德，就是现在柳家那位老爷的父亲。而当年收钱、篡改供词的，是现在还在当官的一个老尚书。”
他看着她：“你在查这些事，对不对？”
林微婉没回答，只问：“大人既然查到这里，为什么一直没动？”
“证据不够。”苏瑾直接说，“旧案的卷宗大部分都被毁了，知道真相的人，死的死了，躲的躲了。我一个人，斗不过那些人。但现在有了这封信，有了玉佩作证，再加上笔迹比对——足够重新调查了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我可以走通政司的路子，申请重审旧档。如果你还能提供更多信息，比如经手账册的人名、交接地点、银子去向……我能让这个案子不被压住。”
林微婉终于抬头看他。
“信和玉佩，您拿去。”她说，“但请您用自己的名义上报，不要提我父亲，也不要提林家。这件事一旦泄露，后果会很严重。”
苏瑾看着她：“你不怕我利用你？”
“怕。”她答得干脆，“但我更怕这些东西烂在匣子里。您要是想利用，也得先让它变成一把刀。而我，会看着这把刀，砍向谁。”
苏瑾沉默了一会儿，轻叹一声：“你不像是十七岁的姑娘。”
“我不需要像。”她说，“我只要它有用。”
苏瑾把信和玉佩收进袖子，站起身：“我会尽快行动。如果有消息，我会通过你哥哥的考卷批语传信——你认得他的字，也认得我的批红格式。”
林微婉送他到院门口。
苏瑾停下，回头说：“你母亲如果还在，一定会为你骄傲。”
林微婉没回应，只低头整理了下袖子。
轿子走远后，她在院里站了一会儿，才转身回屋。桌上的茶杯还有一点热气。她走过去，吹灭灯芯剩下的火星，拉开抽屉，拿出一本空白账本，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小字：
“苏大人可信，可托查前案。”
墨干后，她把账本放进夹层，合上抽屉。
窗外，东院那边还是静静的。她站在桌前，手放在木匣上，指尖轻轻摸过那道回针针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