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微婉坐在桌前，木匣还在原来的位置，信和玉佩已经交出去了。屋里空了一半，但她心里还是紧的。

她刚站起来，外面传来马蹄声，很急，停在府门前。她在窗边站着没动，听见门房说了几句话，声音压得很低，接着脚步散开，有人往东院去了。

她想起昨晚苏瑾走时说的话：“有消息，我会通过你哥哥的考卷批语传信。”那时她没问多久能回音，也没问会不会被发现。她知道，只要动旧案，就一定会有人坐不住。

她转身打开柜子，拿出家里的名册，翻到柳家人那一页。柳明远，是柳家旁支，现在在县衙当书吏，没有公文不能离开。她用指甲在名字下面划了一道。

昨天下午，翠儿去过角门一趟。春桃虽然没露面，但留了话在灶间：“西角门的婆子说，看见一个小丫头塞东西给守夜的阿福。”

林微婉放下名册，走到院子里。一个小丫鬟正在扫地，她叫了一声：“东院昨夜有人送信出去吗？”

小丫鬟抬头想了想：“没人出来。但今早张婆子骂厨房李嫂，说她不该多嘴提夜里送药的事。”

“送药？”

“说是柳家大少爷来了，要给太太安神汤，厨房现熬的，半夜才送去。”

林微婉的手指顿住了。柳明远昨夜冒雨赶来，表面是来探病，其实是来接信的。如果只是亲情，他不会选在三更天送药，更不会让厨房的人议论。她立刻明白：林若瑶的信已经送出，而柳明远，是唯一敢动手的人。

她回屋拿了一张白纸条，写下“墨三两、纸一刀”，又从笔筒里拿了一支旧笔，在纸角画了个不起眼的勾。这是家里常用的取物单格式，连写字顺序都照着她哥哥的习惯。她把纸条交给小丫鬟：“拿去东院库房，就说我要借点纸应急。”

小丫鬟去了半个时辰才回来。林微婉接过纸条，看到上面多了几行字，是柳明远写的，字很乱，像是匆忙写下的。

她用手盖住那几行字，闭上眼。

三秒后，她看到了画面：一只手握着笔，指节发白，心里默念——“只要换了那几份策论底稿，林砚之一定在乡试出错，主考官自然会刷掉他。妹夫那边也好交代。明天五更前动手，换完就走。”

头痛突然来了，太阳穴像被针扎。她睁开眼，手还稳稳压着纸条。目标清楚了：毁掉林砚之的备考资料。

她不再犹豫，起身往西跨院走。书房门虚掩着，她轻轻推开门，屋里没人。书桌上放着一叠文稿，最上面是《治河六议》手抄本，页角有她哥哥习惯折起的痕迹。她翻开确认是真本，就收进袖子里。

她又从旧稿堆里找出一份废弃草稿，那是早期写错题型的，观点不对，引用也有问题。她在页眉模仿哥哥的字迹写：“此为今科重点，务必精读”，又在关键段落标红：“此处易考策问”。然后装订好。

她把假资料放回原位，出门时顺手带上门，钥匙留在锁孔外，表示没人进去过。

回到偏院，她打开母亲留下的旧木匣，把真本放进去。

三更刚过，天还没亮。林微婉坐在偏院的窗前，手放在木匣上，手指摸着铜扣的纹路。风轻轻吹了一下，窗纸响了一声。她没动，眼睛一直看着西跨院的方向。

春桃半个时辰前回来，只说了一句话：“人翻墙进去了。”然后就站在廊下等着，手里握着一根短棍。

林微婉站起来，披上外衣，小声说：“按计划来，别让他跑了。”

春桃点头，转身往西跨院走。脚步很轻，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
书房外的回廊没人，只有屋檐下一盏灯笼亮着。一个黑影从书房门后出来，怀里抱着一叠纸，走得很快，有点慌。他刚走两步，春桃带着两个老仆从暗处冲出来，堵住他的路。

那人猛地停下，脸色发白，“你们——”

“搜他。”春桃声音不大，但很干脆。

老仆上前，从他怀里拿出两份文稿。一份是《治河六议》的抄本，字写得整齐，纸是新的；另一份是烧过边角的残页，正是林砚之以前不要的草稿，上面还有墨点和折痕。

“这纸不是府里用的。”春桃看了看，“府里发的纸，左下角有东院库房的印戳，这张没有。”

那人咬着牙不说话。

“带回去。”林微婉的声音从柱子后面传来。她走出来，一步步走近，目光落在那人穿的旧袍子上，“你是柳家的人，对吧？柳明远派你来的。”

那人脸色变了，低头不答。

林微婉不再问，转头对春桃说：“敲钟，叫主院和老太太过来。就说有人半夜闯进我兄长书房，想换他的备考文章。”

春桃立刻往正厅去。钟声响起，一声接一声，在夜里传得很远。

林正宏披着衣服赶来，人还没到，声音先到了：“怎么回事？”

林微婉站在厅中，手里拿着两份文稿，身后跪着被抓的人。林老太太由丫鬟扶着进来，坐上主位，眉头紧皱。

“父亲，祖母。”林微婉把文稿递上去，“这是今夜有人偷偷进我兄长书房，想换掉他备考文章用的假资料。原稿被毁了大半，幸好我早有准备，真本没事。”

林正宏接过文稿翻开，脸色立刻沉了：“这不是砚之的字！这纸也不是他平时用的松江纸！”

“他是从西跨院翻墙进来的，当场被抓。”林微婉指着地上的人，“身上搜出这两份文稿，一份是假策论，一份是我兄长废弃的草稿残页。”

林老太太接过假文稿仔细看，又翻到背面，冷冷地说：“这纸太新，墨浮在表面，装订线还是粗麻线。砚之读书认真，不会用这种差纸，也不会让文章散着没封好。”

她抬头看林正宏：“明显是有人要害他前程。”

林正宏气得拍桌子：“谁指使你的？说！”

地上的人还是不说话。

林微婉开口：“不用问他。他袖口沾着柳家祠堂前的红泥，那是昨天下雨后才有的湿土。他要不是从柳家来，怎么会有这泥？还有——”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取物单，“这是我昨天送去东院库房的借条，上面有柳明远亲笔写的回话。字虽然乱，但‘五更前务必换完’这几个字，和今天行动的时间完全对得上。”

林正宏一把抓过取物单，对照字迹，额头青筋直跳：“是他的字！他竟敢对我林家下手！”

“父亲。”林微婉语气平静，“柳明远自从在县衙做事，就总插手我们家的事。之前拦我兄赴考，现在又趁乡试快到了，派人毁他文章。要是我没发现，我兄十年苦读就全白费了。”

林老太太点点头：“这人心术不正，早就该防。今天这事，证据清楚，没法抵赖。”

林正宏猛地站起，指着地上的人：“拖下去关柴房，明天送官！”

那人被拉走时终于开口：“是大少爷让我来的！他说只要毁了林砚之的文章，林家就再没人能考中！”

厅里一下子安静。

林正宏浑身发抖，转身大喊：“来人！去叫柳明远！马上来！”

不到一会儿，柳明远匆匆赶到，衣服都没穿好，脸上强装镇定：“表哥这么晚叫我，什么事？”

林正宏把取物单摔他脸上：“你自己看！”

柳明远低头一看，脸色变了，随即冷笑：“字是我写的没错，可我只是帮我娘传个话，说点家常事，哪有什么阴谋？你们别乱咬人！”

“乱咬人？”林微婉上前一步，“那你解释一下，你写的‘墨三两、纸一刀’下面，为什么多出一行‘五更前务必换完’？那行字写得急，墨重，是你怕人发现，偷偷加的。你以为别人看不出？”

柳明远眼神闪了一下：“我……我不记得了。”

“不记得？”林微婉拿出假文稿，“这纸上抄的《治河六议》，用的是三年前的老政策。今年河道已经改了，主考官一定会问新政。你让我兄背这种过时的文章，是帮他，还是害他？”

她顿了顿，声音更冷：“你让人换稿，就是想让他考试答错题，被当场刷下来。手段隐蔽，心却很毒。”

柳明远张嘴想辩，林老太太突然开口：“明远，你从小在我家长大，我对你不薄。要是你只是有点私心，我还能劝你表哥原谅。可你现在动我林家科举的路，这是断我们家的命根子。你还敢站在这儿狡辩？”

柳明远脸色发白，头上冒汗。

林正宏气得大吼：“狼心狗肺的东西，破坏我家！我今天以家主身份宣布——柳明远，从现在起，不准再进林家大门！三天内滚出京城，永远不准回来！”

柳明远后退几步，嘴唇发抖：“表哥！我是你妻弟！你怎么能——”

“闭嘴！”林正宏瞪着他，“你要是真当自己是妻弟，就该帮我林家孩子考中，而不是处处使绊子！你无情，别怪我无义！滚！”

春桃上前一步，手按在短棍上，眼神冰冷。

柳明远咬着牙，最后没敢再说什么，低头退出正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