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织睁开眼睛时,天是无穷无尽的七宝彩光,地下是琉璃与黄金交织的平面,脚下是七宝莲池的海。
是的,正是莲花胜境!
孟织的家。
曾经的家。
“孟织!孟织!”
她循声望去,七宝莲池上空,一尊巨大的女神端坐于千叶宝莲之上。
但那不是观音,是孟织熟悉的,莲花太母。
孟织是太母所分化的无量孩子之一,她的职责是“司梦”。
方玉衡不认得太母,但他心中敬爱观音,所以这个慈悲的意像穿过他的认知滤镜时,就解码成了观音菩萨。
“你又去哪里玩了?西麓那边有求。”
“知道啦!太母娘娘!”
孟织看向脚下的莲花之海,无边无际的莲,金、银、琉璃、砗磲、玛瑙、珊瑚、琥珀,七种光交织成海面,每一朵莲花都在呼吸。呼吸间,有细细的光丝从花心升起,像千万条极细的丝绦,向四面八方飘去。
她低头看自己——素白的衣裳,手腕上缠着光芒拧成的丝线,指尖有一点暖融融的光。
这是她的手。
司梦的手。
她转头,看见几位仙人坐在远处的莲台上,正在下棋。
她朝着西麓看去。
莲池的海面上,有一朵莲花正在轻轻颤动。那是“应梦莲”——当有人在下界祈祷时,对应的莲花就会颤动。
她走过去,俯身看那朵莲。
莲花中央,有一幅小小的画面:
一个樵夫,跪在太母娘娘庙里,衣衫褴褛,满面泪痕。他面前供着三炷香,香火很淡,可他磕头的动作很重,重到额头上渗出血来。
“娘娘,”他说:
“我娘病重,我想砍柴换钱给她抓药。求求你,让我娘好起来。只要她好,我一定好好孝敬您。”
孟织看着那张脸。
他的眼睛里有光——不是灵光、不是慧光,是那种最朴素的孝德之光!
“孝顺的孩子!祝你娘平安!家境好起来!”
她伸出手,指尖的光芒丝绦轻轻一抖,一缕细细的甘露顺着丝绦飘下去,穿过莲池的海,穿过云层,落进那个樵夫的梦里。
梦里,他的母亲坐在床头,面色红润,笑着摸他的头:“儿啊,娘好了。”
那个樵夫在梦里哭出来,哭着哭着,嘴角有了笑。
孟织也笑。
她转头看向莲池的海,成千上万的应梦莲正在起伏,每一朵莲花里,都有一个正在受苦的人,正在祈祷的人,正在等着被看见的人。
“求神仙保佑,让我和相公阿伟永结同心,不离不弃。”
一个女子在祈祷。
“忠贞的女子!祝你们白头偕老!”
孟织布下一缕光丝,送入她和她的相公的梦里,将他们心连在一起。
她的丝绦飞出去,一缕又一缕,像漫天飞舞的光带。
“孟织今天心情不错!”一位下棋的仙人笑着说。
“她天天心情好。”另一个仙人说。
孟织没说话,只是笑。
那些丝绦在她指尖缠绕、飞舞,把莲池的甘露送到四面八方。她知道,那些接到甘露的人,会在梦里得到一点光,一点暖,一点启示。
这就够了。
这就是她的事。
她喜欢这差事。
日子是这样过的。
直到那一天。
那朵应梦莲颤动时,孟织本没有在意。她走过去,低头,准备像往常一样送出甘露。
但是,她没有就那么简单地送出去!
莲花里是一个男子。
他跪在一片焦土上。没有庙,没有香火,什么都没有,只有焦土和无尽的风。
他跪着,脊背挺得很直,可他的手在抖。
“上苍啊,世道无情,百姓苦不堪言!我堂堂七尺男儿,眼睁睁看着父老乡亲受苦,却无以为力!”
“如果上天有灵,请赐予我力量吧!愿我能庇护一方百姓,永离颠沛流离、贫寒饥渴!”
“唉!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,求也没用的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天空。
那张脸不是俊美,不是沧桑,而是一种庄重、一种气度!
孟织想了很久,她应该给他什么,但不知道如何给。
他的愿望很大,不是一场梦、一滴甘露、一片祝福可以实现的。
这个人,他没有为自己求幸福。他只是在焦土上跪着,脊背挺直,手在抖,眼睛看着天空,祈求着天下太平,看着让人敬佩,更让人心疼。
“你……”孟织喃喃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开口。
他听不见的。
她只是司梦,只是送甘露的人,从来没有和任何一个祈祷者说过话。
可她那天开口了。
“你起来吧,慢慢来。”她说。
当然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跪着,风吹起他的衣袍,露出底下的伤。很多伤,旧的新的,层层叠叠。
孟织看着那些伤,忽然想起一件事:
她送了这么多年的甘露,送了这么多场美梦,让很多人得到了慰藉,甚至些许的改善。可从来没有一个人,真正因为一个梦彻底改变了命运。
他们醒来,还是要面对那些焦土,那些伤,那些过不去的坎。
可这个人不一样,他想要改变许多人的命运。
但她,一个司梦,是做不到的。
她看着那个人,看着那张带着认真、郑重与决绝的脸,忽然想:
如果,不只是送一场梦呢?
如果,她能多给一点呢?
如果,她能让他真的相信——相信有人看见了他,相信他不是一个人,相信这世上有人支持他——
会如何呢?
她的丝绦抖了抖。
然后,她多给了。
多给了一缕甘露,多给了一点光,多给了一点她自己。
于是,那个人的梦里,出现了一个美丽纯洁的女子。
她穿着素白的衣裳,站在莲池边,对他伸出手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她问。
他愣住了。
“我叫……”他说。
“我叫……裴渊。”
从此,得到了上天回应的裴渊,开始天天跪在窗前祈祷。
不是祈祷力量,而是祈祷能再次在梦里见到那个少女!
那个温暖了他的生命的少女。
孟织梦境中的画面开始碎裂。
带着痛苦和眩晕的力量。
她想闭上眼睛,可这是她的梦,她闭不上。
那些画面像刀一样劈进她的识海——
她看见:
裴渊跪在暴雨中,向上天祈祷:
“上天啊,我可以什么都不要,让我再看一眼她吧!”
“哪怕只是一眼!”
她听见莲花太母的声音:
“织儿,你是司梦,不要迷失在别人的梦里。”
“织儿,要学会向深处观察。”
“织儿,慈悲不是满足别人。”
画面一转,她已在凡间。
裴渊跪在她面前,说:
“织儿,你是我的仙女,我的恩人,我的光,我的全部。”
他拉住她的裙摆:
“求求你,不要消失,不要离开我。没有你,我活不下去!”
他紧紧抱住她:
“你怎样对我都行,就是不要不理我!我会死!”
她看到她留了下来。
然后又是婚礼的画面:
他家境贫寒,但还是用全部积蓄办了一个还算体面的婚礼。
他说:“你值得世上最好的一切!我一定会努力让你幸福!”
“没有任何东西,比你更重要,织儿!”
“我是你的,永远都是!你也是我的!我们永不分离!”
画面再转。
裴渊终于被仙门录取,他去修仙,去实现他普度众生的英雄梦想。
孟织把自身所有的修为,都给了他。
他热泪盈眶:
“织儿,我无法想像没有你的未来,相信我,等我回来!”
他握着她的手,说:
“为了天下苍生,等我修成正果,我们一起去云游天下,普度众生!”
画面再一转:
几年后,裴渊已经是仙门圣子。
她去看他,他站在仙门大会上,身边是贵女环绕。
而裴渊的眼睛不再看向她。
宗门大战中,他浑身是血逃回来,她毫不犹豫地护住他,用最后一丝福德替他挡下致命一击。
没过几天,一群人冲进她的房间,她被捆仙绳缚住。
裴渊站在三步外,手里捏着一株续命草。
“对不起,孟织。”他说,“阿玉比你更需要我的守护。”
“我注定要成为守护一方的英雄!”
“我不是不爱你,但阿玉需要我,没有我,她活不下去。我是她的英雄!”
“阿玉需要这株续命草!但是实在太贵了。我买不起,所以只能委屈你一下!”
“你一直是我唯一的光。为我可以堕下凡尘,一定不会见死不救,对吧?”
“你放心,等阿玉好了,我一定努力筹钱给你赎身。”
他看着她挣扎着被青楼的打手强行拖走。
在青楼里,她受尽屈辱。
那些面孔一张一张出现——
那个曾经跪在山神庙里求她让母亲好起来的孝子,如今穿着绸缎,往她身上扔银子。
那个曾经被她祝福百年好合的女人的相公阿伟,如今手里拿着鞭子,猥亵地笑着说:
“老实点,往哪跑。认命吧!下贱胚子!”
那个、那个、那个——
那一个个面孔,她都在莲花里见过。
那一个个面孔,她都送过甘露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
委屈、愤怒、不甘在孟织的胸中翻涌!
她听见自己的仇恨化作怒吼与诅咒:
“你们不配!不配那些美好!”
“我要让你们付出代价!”
于是,孟织看见自己变了。
雾邙坡,出现了一个美貌妖娆但冷酷无情的蜘蛛精。
看见自己盘踞在暗无天日的洞窟里。
看见自己开始织梦——
她把心中那个无限美好,却再也回不去的家,织成一场最美的梦:
莲花胜境,七宝莲池,美轮美奂。
她把那些人心中无比向往的极乐,织成他们最深的诅咒。
她把曾经洒向他们的祝福的甘露,化成刀口之蜜,等待那些贪心的肥羊,跌入她的猎网。
她觉得,自己不欠他们什么。
那些人得到了美梦的满足,在幸福中沉迷沦陷,然后被她食尽气血,化为空壳。
就像她一样,相信了那些祈祷者的善良,在全然付出中沦陷,然后被收割殆尽,任人欺凌,永失家园。
梦中的景像,让孟织心如刀绞。
她怀念那个在莲花胜境中无忧无虑的自己,怀念太母娘娘的慈爱。
她恨!
恨他们,也恨自己!
她痛!痛到麻木!
就在那一刻——
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远,像从极深的水底传来。
“孟织。”
她浑身一震。
是方玉衡的声音。
那个走出了她梦境陷阱、又一直守在梦外陪着她的人。
“我不在你梦里,”那个声音说。
“我在外面。我只是想让你知道——有人在。”
有人。
在。
孟织想哭。
自从成为了蜘蛛,她已经忘了痛,也不会哭。
因为蜘蛛没有情感驱动。
但此时,她在梦里是司梦的孟织。
她会哭,会痛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碎裂的记忆,看着那些她捕猎过的猎物,看着那个曾经跪在焦土上的男人,看着那个变成蜘蛛的自己。
然后,她看见了一样东西。
一根线。
一根很细很细的线,从那个跪在焦土上的男人,连到她的指尖。
那是当年她动的第一念心,想要多给一缕甘露,多付出一缕自己。
那根线没有断。
它穿过所有碎裂的记忆,穿过她变成蜘蛛的岁月,穿过那些伤痛和恨意,一直连到现在。
她顺着那根线看过去,看见那个男人——裴渊——后来怎么样了。
她看见他用那株续命草救了他的道侣阿玉,可那道侣后来看上了宗主的儿子,无情地抛弃了他。
她看见他一个人修了很多年,境界一直卡在某处无法突破,因为他心里一直有一个地方是空的。
她看见他有一次醉酒,哭着对着月亮说:“我欠一个人。那个人给过我光,我却把它踩灭了。”
孟织看着这些画面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
他选择伤害一个爱他的人时,也葬送了自己的一部份。
她恨的那些人——那些她护持过又折辱她的人——也没有好过。
他们有的死于心魔,有的死于仇杀,有的死于他们自己的贪婪。
没有一个好过的。
“原来……”她喃喃:
“我不是唯一受苦的那个。”
方玉衡的声音又响起,很轻:
“你从来不是。”
孟织生出一分报复的快意:
“我不好过,他们也好不了!”
此时,方玉衡的声音再次响起:
“因为,人的痛苦是相通的,像一张频率的蛛网,粘住所有无法不恨、无法停止伤害的人。”
这句话如晴天霹雳,孟织浑身一颤。
“一张频率的蛛网,粘住所有无法不恨、无法停止伤害的人”
让她猛然惊觉,她的这分快意,无形间又在将一根带着恨意的丝,织入那张痛苦的网。
原来,她自己也是猎物,自己恨意之网的猎物!
那些人也是!
那些人过得不好,不是因为她的诅咒,而是那些人,和她一样,无法不恨、无法停止伤害,所以无法不苦。
她真正跌入的,不是一场爱的辜负......
而是一张苦网、一张恨网,一张苦了就选择恨、选择互相诅咒和伤害的网,是这些恨意的蛛丝,层层将自己裹进苦难的轮回,销尽所有的善根,远离了极乐家园。
她抬起头,莲池上空那尊巨大的太母娘娘正对她微笑。
“织儿,你并没有真的离开过家,你只是掉进别人的梦境里了。”
孟织一脸迷惑不解:
“太母娘娘,您说的是什么意思?掉进别人的梦境里了? ”
孟织又想了想,还是想不通:
“但是,此刻我正在这个梦境里啊?”
“你是说,我在别人的梦境里变成了蜘蛛吗?太母娘娘这里才是现实吗?”
“可我现在是蜘蛛,这只是个梦!方玉衡送给我的梦!我并不在这里!”
莲花太母笑了,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她说:
“织儿,慈悲并非为了成为好人,亦非为了满足他人。慈悲是一种抉择,是与家同在的抉择。”
接着:
孟织的眼前,浮现出那些被她俘获的猎物。
那些被她困在梦里的、正在沉迷的、正在被吸食气血的人。
她看见他们的脸。
他们不是裴渊。他们只是路人,有的贪婪,有的疲惫,有的只是不小心迷了路。
只是她忘了。
她把那份恨投向了这些路人,忘了自己本来是谁。
那根线还在她指尖,细细的,弱弱的,可它没有断。
它连着莲花胜境,连着司梦的天命。
她看着那根线,心中响起一个声音:
“回家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