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正宏坐回位置,胸口还在起伏。林老太太看着林微婉,眼神复杂, 轻叹一口气:“年纪不大,就能设局保住你兄长的前程……不容易。”
林微婉低头,语气平静:“我不想看到我兄长十年努力,毁在这种人手上。”
她抬头,看向厅里所有人,最后看着父亲:“父亲,科举快到了,家里不能再让外人搅乱。从今天起,各门严查,不是本府亲戚,不准随便进来。”
林正宏点头:“准。”
林老太太也说:“你说得对。家里是该改改规矩了。”
林微婉站在厅中,晨光照在她脸上。
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。
晨光亮了,正厅里的蜡烛已经灭了。林微婉还站在原地,手放在身前,风铃响了一下,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走过来。她小声说:“老太君请您留下,要开家族会。”
林老太太由两个婆子扶着进来,坐上主位。她今天没戴首饰,只梳了个简单的发髻,插了一根银簪。脸上没有表情,眼睛很沉。
“昨晚的事,你们都知道了吧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,“柳明远派人闯我孙子的书房,想换考试文章。要不是林微婉提前防着,砚之十年读书就白费了。”
大家低头不说话。
“一个姑娘家,不哭不闹,不动声色就把事情办好了。”老太太看着林微婉,“她没找父亲,也没求我帮忙,自己把证据拿住了,当众揭穿。这种心性,你们有几个有?”
屋里静得只能听见衣服摩擦的声音。
“柳家人这些年管我们家的事越来越多。先是克扣月例,后来拦着不让赴考,现在居然敢动手毁我孙子的前程。”老太太声音变冷,“这风气不压下去,以后谁还能安心读书?家里还有什么规矩?”
她停了一下,扫了众人一眼:“从今天起,家里内务不再归柳氏管。人事、钱财、奴仆处罚,都由林微婉做主。”
这话一出,几个老仆人眼皮跳了跳。有人偷偷抬头,又马上低下。
老太太没看他们,只对身后丫鬟说:“拿盒子来。”
紫檀木盒子端上来,打开时有点响声。里面垫着绿布,放着一枚青玉印,印纽是龙形,底下刻着“林府内鉴”四个字。
“这枚印是我丈夫留下的,本来该正室掌管。柳氏失德,不能再拿。”老太太站起来,亲自走下台阶。
林微婉上前一步,跪在地上。
老太太把印放进她手里:“拿稳了。这不是给你争面子的东西,是责任。你做得好,家里太平;你做不好,我第一个怪你。”
“孙女接印。”林微婉双手接过,站起来时手指用力,指节都白了。
她转过身面对众人,声音不高,但每句话都听得清:“从今天起,谁欺负主子、克扣下人、勾结外人、损害林家利益,查出来就打板子赶出去,绝不留情。”
没人说话。
一个老账房低头搓了搓手,想起自己帮张嬷嬷改过账,背上出了汗。
老太太冷冷看着大家:“我知道有人不服。那我问你们——”她连问三句,“这几年账目乱是谁造成的?是谁让陪房欺负主子的?是谁差点让我孙子落榜?”
没人回答。
“要是有人觉得自己比我孙女强,现在就可以站出来。”老太太眼神像刀子,“没人说话?那就闭嘴干活。”
她看向林微婉:“你不用事事问我。该查就查,该罚就罚。有事我在。”
林微婉低头:“孙女明白。”
会散了,大家一个个走出去,脚步比来时更轻。路过林微婉时,都低着头,不敢再把她当那个没人管的庶女。
老太太在偏阁坐下,端起茶碗吹了口气。她看着窗外的阳光,低声说:“总算没看错人。”
林微婉站在正厅中间,手里印章很重。她没动,也没说话,只是感觉玉石的凉意从手心往上爬。一会儿后,她转身朝东厢书房走去。
门打开时,第一缕阳光照在桌角的账本目录上。
林微婉站在桌前,手里拿着刚交上来的仆役名册。她翻到一半,停住了。一张揉过又展平的纸条夹在里面,上面写着“西角门三更开”,字歪歪扭扭。
她手指碰到那行字。
心里想:账本不能留在库房了,明天就烧掉。首饰要藏进老宅地窖,谁也别想找到。
她把纸条抽出来,轻轻抚平折痕,放进袖子里。她翻到名册最后一页,看到西角门今晚值班的是两个新来的婆子,是柳氏陪房的亲戚。她在旁边画了个圈,合上名册,放到一边。
春桃进来时,她正用毛笔蘸水,在砚台边刮去多余的墨。
她说:“你去趟西角门,告诉那两个婆子,我赏她们每人半吊钱,明早到账房领。顺便问一下,她们轮值的时间有没有记错。”
春桃点头要走,又被叫住。
“换下东院送茶的小丫鬟,让赵伯家的媳妇去。就说嗓子不舒服,怕冲撞老太太。”
春桃答应着退下了。林微婉坐回椅子,拿出那张纸条,对着光看了看背面。是青竹笺,柳氏常用的纸。墨迹虽然乱,但起笔的地方还是有习惯的痕迹。松烟墨的味道干干的,像是写得很急。
第二天中午,太阳很大。
林微婉扶着林老太太往花园走。老太太拄着拐杖,走得慢,一路上没说话。走到影壁那边,老太太开口:“你昨天动了西角门的人。”
“是。”林微婉答得干脆,“有人写了纸条,约三更开门。”
老太太没停下脚步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两人在凉亭坐下。春桃端来茶,四周没人。林微婉低声说:“我查了几天账,发现去年修祠堂的钱对不上。单子上写买了绸缎,可府里没人经手这批料子。我怀疑东西被拿走了,账本也被改过。”
老太太抬头:“你想怎么办?”
“西角门外有间旧柴房,很久没人用。昨晚我让人看着,看见柳氏身边的老嬷嬷提了个篮子进去,出来时手是空的。我想请您去看看。”
老太太站起来,一句话没说,直接往柴房走。
春桃和两个婆子跟在后面。柴房门锁着,铁扣都生锈了。老太太示意人砸开。门一推开,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。墙角堆着烂木头和破席子,地面坑坑洼洼。
林微婉蹲下,手指沿着墙缝摸,停在一块砖上。她用力一按,砖往里陷,夹墙发出响声,裂开一条缝。
她伸手进去,掏出一个檀木匣子。打开后,几件首饰静静躺着。最上面是一支梅花簪,玉色温润,簪头雕着五朵小梅花,花瓣很薄——这是母亲嫁进林家时带的唯一首饰。
老太太盯着簪子,手微微抖了一下。
林微婉又从夹层抽出一叠纸,只剩半截,边缘发黑,能看清几行字:“绸缎二十匹,银三百两,转交柳明远”。落款日期是去年腊月,盖着一个模糊的印。
“这是烧剩下的账本。”她把纸摊开,“还有这张纸条。”她把纸条递给老太太,“是柳氏写的,约人三更开门转移东西。我认得她的纸和墨。”
老太太看完,一句话没说,转身就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