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厅里，林正宏正在看文书。门被推开，他抬头，见母亲脸色难看，林微婉跟在后面，手里拿着匣子和纸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老太太把东西放在桌上。
林正宏放下笔，先拿残账看。看到“转交柳明远”那句，眉头皱紧。他又看纸条，比对笔迹，脸色越来越沉。
“这纸是青竹笺，墨是松烟掺胶，她平时写私信才用这种。字虽乱，但第三笔的钩是她特有的习惯……确实是她的字。”
林微婉说：“母亲的遗物也在匣子里。这支梅花簪，父亲应该认得。”
林正宏伸手碰了碰簪子，手指顿了一下。
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柳氏冲了进来，头发散了一半，脸上都是汗。
“这是栽赃！”她扑到桌前，“那柴房我一年都不去一次！谁都能放东西进去！你们合伙害我！”
她转向林正宏：“老爷，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，管家十几年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！她一个庶女，现在掌权，就要把我往死里逼？”
林正宏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柳氏又转向老太太：“娘，我伺候您这么多年，端茶送药，哪件事不尽心？现在您也要信外人，不信我这个儿媳？”
老太太冷笑：“尽心？我孙子差点被人换了考卷，你女儿的舅舅带人闯进府里，你一句不知道？现在你还想烧账、藏东西，还敢在我面前说尽心？”
“我没有！”柳氏喊起来，“我不知道谁写了那张纸条！说不定是她自己写的，来陷害我！”
林微婉平静地说：“纸条是你昨天下午，在东院窗下写的。你写完就揉了，但纸没烧。你用左手写的，所以字歪，但起笔还是你右手的习惯。你心里想着‘必须赶在他们查到前处理干净’，所以墨没研匀，笔尖干涩。”
她顿了顿：“你说‘首饰藏进老宅地窖’，可这匣子却藏在柴房夹墙。你慌了，记错了地方。”
柳氏猛地抬头，眼神惊恐。
“我没有……我没说过这话……你怎么会知道……”
林正宏终于开口：“够了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柳氏面前，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你私吞家产，克扣月例，纵容娘家人害砚之功名，现在还想毁账灭迹。你当这家是什么？当你丈夫的位置，是可以随便糟蹋的？”
柳氏跪倒在地，哭声嘶哑：“老爷……我是为了这个家啊……我不想看着它落到别人手里……我做的一切，都是为了若瑶，为了咱们的体面……”
“体面？”老太太厉声打断，“你把体面都拿去换银子了是不是？连她娘留下的东西都敢拿，还有什么做不出来？”
林正宏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眼里没有一丝温情。
“从今天起，你禁足佛堂。所有份例收回，每天只给粗粮清水，不准见外人。若有违抗，直接送官。”
柳氏浑身一震，抬头看他：“你……你要关我？”
“是你自己把自己关进去的。”林正宏甩袖转身，“带下去。”
两个婆子上前架人。柳氏挣扎着回头，死死盯住林微婉，嘴唇发抖：“你赢了……你装了这么多年，就为了今天……你根本不是那个懦弱的丫头……你是鬼……你是回来索命的……”
林微婉站着没动。
直到脚步声远去，屋里安静下来。
林正宏拿起那支梅花簪，轻轻摸着簪身，很久才说：“你母亲……最看重这个。”
“是。”林微婉接过簪子，放进匣中，“她留下的话，还没写完。”
她合上匣盖，声音很轻：“但现在，该还的，一样都不会少。”
林正宏正想着事情，外面传来脚步声。一个仆妇低头走进来，双手递上一张纸条。
“老爷，家庙那边……大小姐已经跪了三天，没吃没喝，只想见您一面。”
林正宏抬头接过纸条看了一眼，没出声。纸上字歪歪扭扭，墨很淡，像是用剩的墨写的，写着“女儿知错，愿意回府受罚”。他手指一折，把纸角压在桌上。
风吹进来，窗纸哗啦响。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，终于开口：“她娘已经被关了，要是她真饿死在家庙外，别人只会说我们林家狠心，连亲生女儿都不救。”
话刚说完，帘子被人掀开。林微婉走了进来，“父亲说得对。她是嫡女，血缘还在。如果因为求见不成死在外面，外人只会说林家不讲情面，连改过的机会都不给。”
林正宏看着她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，眼神也很平静，就像在说一件普通的事。
“你倒是想得清楚。”他说。
“我觉得活着的人比死了的人麻烦少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再说，她要是真想安分，关在西院也不过是个闲人。要是还存着别的念头……”她没说完，只轻轻把手垂下，“那就让她自己再走一遍老路。”
林正宏沉默了一会儿，点头：“传话下去，接大小姐回府。派两个婆子去家庙，带药和热粥，别让她撑不住。”
林微婉没应话，退到一边。
半个时辰后，林若瑶由两个仆妇扶着进来，脚下一软，差点摔倒。她穿一身素色裙子，头发散乱，脸色苍白，嘴唇干裂。她慢慢走到厅中间，双膝一弯，跪下了。
“父亲……”她的声音沙哑，“女儿错了。不该贪心，不该听别人挑拨，更不该嫉妒妹妹，偷偷害她。现在母亲犯了事，我也明白了，只想回府，好好做人，再也不争什么。”
林正宏看着她，神情复杂。他想起她小时候跟着他背诗的样子，也想起她前几天顶撞老太太的情景。过了很久，他叹了口气：“你能认错就好。回去住西院吧。每月该给的一样不少。但有三件事必须做到：第一，不准插手家里事务；第二，不准见外人；第三，不准随便出门。要是违反一条，立刻送回庙里，永不接回。”
林若瑶低头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：“是……女儿记住了。”
她慢慢磕头，被人扶着往外走。经过林微婉身边时，她停了一下，眼角扫过去一眼。林微婉站在后面，背挺得直，脸上没有表情。
那一眼很是怨恨，是不甘。
她收回目光，继续往前走。袖子里的手紧紧攥着，指甲掐进掌心，出血了也没松。
屋里又安静下来。
林正宏拿起红笔，想继续看账本，可笔停在纸上，迟迟没写。他抬头问林微婉：“你刚才说‘让她走回头路’，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她要是真安分，就在西院好好过日子。”林微婉答，“她要是不安分……自然会有下一次机会，让大家看清她到底是什么人。”
林正宏没再问。他放下笔，揉了揉太阳穴，低声说：“去吧，你也休息。”
林微婉行礼后离开。
她沿着走廊往东厢走春桃半路迎上来，小声问：“小姐，要不要派人盯着西院？她刚回来，不一定老实。”
“不用。”林微婉脚步没停，“她要是真想躲，就不会跪在家庙外求情。她要的不是活命，是机会。她既然回来了，就不怕我们看她的眼睛。”
春桃闭嘴，不再多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