思过崖的夜,很长。
沈渊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他只记得盯着那盏油灯看了很久,看着火苗一跳一跳,像是活的一样。
后来眼皮越来越沉,意识渐渐模糊,他就那么蜷缩在石床上,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。
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血红色的天空下,脚下是尸山血海。
无数人在厮杀。
剑光纵横,法术轰鸣,惨叫声、喊杀声、金铁交鸣声混成一片。
他看见一个女人持着一柄黑色的剑,在人群中杀进杀出。
那柄剑每挥动一次,就有十几颗人头落地。
那女人浑身浴血,却始终没有回头。
他想喊她,却喊不出声。
他想走近她,脚下却像是被钉住了一样,动弹不得。
然后,那女人忽然停住了。
她慢慢回过头,看向他。
那张脸,满是血污,看不清五官。
可那双眼睛,却清清楚楚,直直地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,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样。
“啊——”
沈渊直接惊醒,浑身冷汗。
油灯还在燃着,火苗跳动,在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。
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心脏砰砰直跳,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梦。
原来是梦。
他擦了擦额头的汗,刚想躺下,脑海里就响起那道熟悉的声音:
“梦见她了?”
沈渊一愣。
“你……知道我在做梦?”
“废话。”魔剑的声音懒洋洋的,“我在你脑子里,你想什么我不知道?你刚才梦见你娘了,对吧?”
沈渊沉默。
“看见什么了?”
“……杀人。”沈渊的声音有些涩,“她在杀人,杀很多人。”
“那是千年前的事了。”魔剑的语气变得有些遥远。
“那时候她持着我,杀穿了整个仙门。
那一战,死了三万修士,血流成河,尸积如山。
你刚才梦见的,就是那一天的场景。”
沈渊的心揪紧起来。
三万修士……
他想起那个女人回头时的眼神,那种眼神,不像是杀人的人该有的眼神。
那眼神里没有疯狂,没有嗜血,只有……悲伤。
无尽的悲伤。
“她……为什么杀那么多人?”
“因为她不得不杀。”魔剑的声音沉了下去。
“小子,你以为你娘是天生魔头?
错了。
她原本是蜀山弟子,天赋第一人,比你那个师姐还强十倍。
她二十岁就筑基,三十岁结丹,五十岁元婴,百岁化神。
整个仙门都说,她是千年难遇的天才,将来必成剑仙。”
“那她怎么会……”
“怎么会变成魔?”魔剑冷笑。
“因为她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。”
沈渊怔住。
“你爹,是魔道中人。”
魔道中人……
沈渊从没想过自己的父亲是什么人。
他小时候问过师父,师父只说他是孤儿,父母都死了。
后来他不敢再问,怕问多了,会听到更残酷的答案。
可现在,魔剑告诉他,他爹是魔道中人。
“他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魔剑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。
“我只知道你娘叫他阿良,别的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从来没有出现在我面前过,你娘也从不对我提起他。
我只知道,你娘是为了他,才离开蜀山的。”
沈渊沉默了。
“离开蜀山之后,你娘带着我,四处漂泊。
她不杀人,也不修炼,就那么过着普通人的日子。
我以为她就这样过一辈子了,直到有一天,仙门的人找到了她。”
魔剑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情绪,那是一种沈渊听不懂的情绪。
像是愤怒,又像是悲伤,更像是两者交织在一起的东西。
“他们说,她是魔道妖女,要抓回去受审。
你娘说,她已经离开蜀山,不再参与正魔之争,只想做个普通人。
他们不信。
他们说,你手里那柄剑,就是魔剑斩业,那是魔道至宝,你持此剑,就是魔。”
“你娘把剑交出去,说,剑给你们,放我走。
他们收了剑,然后一剑刺穿她的肩膀。”
沈渊的呼吸停了。
“那一剑是蜀山执法长老刺的。
他刺完之后说:魔道妖女,死不足惜。
你娘倒在血泊里,问我:‘斩业,你说,这世间,到底什么是正,什么是邪?’”
魔剑的声音停了很久。
久到沈渊以为它不会再说了。
“我没法回答她。”魔剑终于继续,声音沙哑得不像话。
“我不知道什么是正,什么是邪。
我只知道,她从来没杀过一个无辜的人。
她离开蜀山之后,杀的人,都是为了保护自己,保护你爹,保护那些被仙门追杀的人。
可在他们眼里,她永远是魔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?”魔剑发出一声低沉的笑。
“后来她逃出来了,带着我,一路逃。
仙门的人一路追,一路杀。
追了三年,杀了三年。
她身上的伤越来越多,修为越来越弱,最后,被围在蜀山脚下。”
蜀山脚下……
“那一战,她杀了三百人。”
魔剑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。
“最后,她力竭被擒。
仙门的人把她押回蜀山,要在剑冢里当着所有弟子的面,将她处死。”
“可她没有死,对不对?”沈渊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她……把我生下来了,对不对?”
魔剑沉默。
“她把我生下来,然后把我托付给掌门,求他封印我的体质,让我做个普通人,对不对?”
还是沉默。
“你说话啊!”
“对。”
魔剑终于开口。
“那一夜,她被关在剑冢里,等死。
可她肚子里已经有了你。
她拼尽最后的修为,保住了你,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给了你。
然后,她在剑冢里生下了你。”
沈渊的眼眶开始发酸。
“生你的时候,她连叫都没叫一声。
就那么咬着牙,一声不吭,把你生下来。
生完之后,她抱着你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抬起头,对着剑冢里的我说:斩业,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她说:‘我死之后,你留在这剑冢里,等我的孩子长大。
十八年后,封印自解,他会来找你。
到时候,你把一切都告诉他。
然后……’”魔剑顿了顿。
“然后,替我看看他,看看他长什么样,看看他过得好不好。看完之后,你就自由了。”
沈渊的眼泪,终于落了下来。
“她让我留在这里等你,等十八年。”魔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。
“我是一柄剑,剑不会老,不会死。
可十八年……也太长了。
我等得都快忘了自己是谁,忘了自己是一柄剑,还是一个人。”
沈渊低下头,用手捂住脸。
泪水从指缝间滑落,滴在石床上,发出轻轻的声响。
“小子,”魔剑忽然说,“想不想看看你娘长什么样?”
沈渊猛地抬头。
“你……能让我看见她?”
“能。”魔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,“我留着她的一段影像,是当年她自己留下的。
她说,如果有一天,她的孩子来了,就让他看看,他娘长什么样。”
“你……让我看看。”
话音刚落,沈渊就感觉到脑海中一阵波动。
然后,他眼前出现了一个画面。
那是一个山洞,简陋的石室,和他现在待的思过崖差不多。
一个女子坐在石床上,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,头发简单地挽着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。
她很年轻,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。
她很美,美得让沈渊移不开眼。
可她最吸引人的,不是她的美,而是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,温柔得像是一汪春水,静静地看着前方。
那种眼神,沈渊见过。
每次林清浅看他的时候,也是这种眼神。
那是看自己最在意的人,才会有的眼神。
“孩子,”那女子开口了,声音温柔得让人想哭。
“如果你在看这段影像,说明你已经十八岁了。
十八岁,是个大人了。
娘没能陪你长大,对不起。”
沈渊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。
“娘不知道你长什么样,不知道你像爹还是像我,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,不知道你开不开心。
娘有很多很多不知道的事,也有很多很多想对你说的话。
可娘的时间不多了,只能说最重要的。”
那女子的笑容淡了些,多了几分认真。
“孩子,娘这一生,杀过很多人,也救过很多人。
有人说我是正,有人说我是魔。
娘自己也不知道,自己到底是什么。
可娘知道一件事……”
她看着前方,一字一句地说:
“无论别人怎么说你,怎么看您,都不要忘了自己是谁。
你不是魔,也不是正,你就是你。
是我的孩子,是阿良的孩子,是一个……娘没能陪你长大的孩子。”
沈渊捂着嘴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“娘留给你的那柄剑,叫斩业。
斩业斩业,斩的不是魔,是这世间的不公。
孩子,如果有一天,你发现这世上有不公的事,有不该发生的事,有需要你站出来的事。
别怕,拿起那柄剑,去做你觉得对的事。”
她笑了笑,那笑容里,有温柔,有不舍,还有一丝骄傲。
“娘走了。
你要好好的。
替娘,好好活着。”
画面消失了。
沈渊跪在石床边,浑身发抖,泪流满面。
他张着嘴,想喊一声娘,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什么都喊不出来。
魔剑没有说话,就那么静静地待在他脑海里,陪着他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沈渊终于慢慢平静下来。
他坐在地上,靠着石床,眼睛红肿,声音沙哑:“她……她叫什么名字?”
“沈清辞。”魔剑说。
“你随她姓。”
沈清辞。
沈渊念着这个名字,念了一遍又一遍。
这是他第一次知道,自己的母亲叫什么。
“她……葬在哪里?”
“没有葬。”魔剑的声音很平静,“她的尸身,被镇压在蜀山禁地。”
“什么?”
沈渊一脸不可置信。
“蜀山禁地,剑狱。”魔剑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他们把她镇压在剑狱最深处,用九九八十一道封印镇着,让她永世不得超生。
你刚才看见的影像,是她被押入剑狱之前,偷偷留下的。”
听闻后,沈渊的眼睛,一点一点变红。
不是刚才那种哭红的红,而是另一种红。
血一样的红。
“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沈渊丝毫没感觉到自己语气中的愤怒。
“因为怕。”魔剑说,“怕她的魂魄转世,怕她回来报仇,怕她的事被后人知道。
所以他们把她镇压在剑狱里,让她魂飞魄散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沈渊的手,慢慢握紧。
锁魔链在他手腕上发出轻轻的声响,那些符文开始闪烁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。
“小子,”魔剑的声音忽然变得凝重。
“你冷静点,你现在戴着锁魔链,情绪波动太大,会被反噬的。”
沈渊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看着手腕上那道漆黑的锁链。
“我要救她。”他忽然说。
魔剑一愣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要救她。”沈渊抬起头,眼睛里的红色淡了些,可那种决绝,比红色更让人心惊。
“她是我娘,她在剑狱里受苦,我要救她出来。”
魔剑沉默了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,它发出一声低沉的笑:
“好小子,你比你娘,还疯。”
沈渊刚想说什么,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。
他的动作僵住了。
那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什么东西划过石头。
可在这寂静的深夜里,那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入他耳中。
不止一个人。
沈渊慢慢站起身,走到石门边,把耳朵贴上去。
外面的脚步声很轻,很小心,但不止一个。
他数了数,至少有三个人。
这么晚了,谁会来思过崖?
“小子,”魔剑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,凝重无比,“有人来杀你了。”
沈渊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废话,我活了一千多年,杀人的动静我会听不出来?”魔剑的声音很急,“那些人脚步轻得不像话,明显是练家子。
而且他们走几步停一下,是在观察有没有人发现。
这个点来思过崖,还鬼鬼祟祟的,不是来杀你是来干嘛?”
沈渊的手心开始冒汗。
他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腕,那条漆黑的锁链,此刻正沉甸甸地压着。
锁魔链在,他连普通人都打不过。
“怎么办?”
“怎么办?”魔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,“小废物,现在知道怕了?刚才说要救你娘的气势呢?”
沈渊急了,“他们进来了怎么办?”
魔剑沉默了一息,然后说:“想活命,只有一个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“摘了锁魔链。”
沈渊愣住了。
“你疯了?摘了锁魔链,我就会被当成魔道,到时候整个蜀山都会来杀我!”
“不摘,你现在就得死。”魔剑的声音冷了下去。
“你自己选。”
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他隐约能听见低低的交谈声。
“……就是这里?”
“嗯,思过崖第三层,最里面那个石洞。”
“锁魔链戴着?”
“戴着,周长老亲自上的锁,跑不了。”
“好。进去之后,别废话,直接杀。
杀完就走,天亮之前,谁也不许说出去。”
“明白。”
门后,沈渊看着手腕上的锁链,看着那些闪烁着幽光的符文,看着自己因为紧张而颤抖的手。
摘,还是不摘?
“小子,”魔剑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一次,很认真。
“我知道你在怕什么。
你怕摘了锁链,就会变成你娘那样的人,被整个仙门追杀。
可你有没有想过。”
它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:
“你娘当年,也是被人这样逼上绝路的。”
沈渊的眼睛,猛地睁大。
门外,脚步声停在了石门前。
“开门。”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石门上的禁制被人解开。
石门,缓缓打开。
月光从门外照进来,照出三个黑衣人的人影。
他们蒙着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,此刻正冷冷地看着沈渊。
其中一人举起剑,剑光在月光下泛着寒芒:
“沈渊,奉命诛杀,别怪我们。”
剑光落下。
就在这一瞬间,沈渊做出了决定。
他闭上眼睛,在心里说了一句话:
“帮我。”
然后,他伸手,握住了手腕上的锁魔链。
用力一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