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早上衙门差役送来的公文,一张考场安排告示、一份监考名单抄录、还有一张贡院布防图。她先把告示摊开,用手指顺着上面的字一行行划过去。第三张——贡院布防图。
这张图是主考官亲自看过后定下的,在最后加了一行小字:“柳家郎君才学尚可,然临场易怯,宜置偏位。”字迹潦草,看起来是随手写的。
林微婉屏住呼吸,把手指轻轻点在那行小字的开头。
过了三秒,一段话突然出现在她脑子里:“老友柳明远昨夜登门,厚礼难却……只得分寸之间行事。”声音很短,很快就没有了。她太阳穴跳了一下,她慢慢把手收回来,把三张纸重新包好,放回柜子底下。柳明远果然动手了,他已经找上了主考官。那份“厚礼”一定不轻,不然一个一向正直的人不会轻易松口。“分寸之间”就是暗中做手脚,比如换考题、调位置、让人盯着考生,这些都能让林砚之考不好。
她站起身,走到墙边拿下了斗笠和粗布外衣,用布巾包住头,又往脸上抹了些灶灰,对着铜盆照了照,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下人妇人。
她穿过两条巷子,来到城南的“清露茶肆”。
这家茶馆不大,但春桃的母亲以前常来这儿。老板娘认得人,做事靠得住。
她进了雅间,放下帘子,坐在里面不动。过了一会儿,外面传来脚步声,一个男人低声跟掌柜说了几句,然后走进隔壁座位。是苏瑾。
“是我。”她轻声说,声音压得很低。
外面安静了一下。“林姑娘?”苏瑾的声音也压下来,“你亲自来了?”
“事情紧急。”她说,“主考官和柳家有关系,昨晚收了礼,今天就在布防图上写了批语,要帮柳家的儿子。”
“这个人姓陈,是我同年的进士,以前很清廉。如果真收礼,可能是面子上过不去。你说他写了批语?”
“对。最后一行小字,说柳家儿子‘临场易怯,宜置偏位’。我碰了那行字,三秒后听到他心里想的话:‘老友柳明远昨夜登门,厚礼难却……只得分寸之间行事。’”
苏瑾开口了:“这事不小。我是考官,但职位比主考低,不能直接管他的事。不过我可以申请去守场,每天巡两次,再派信得过的人记下可疑的地方,比如试卷被换、考生被调、巡考使眼色这些。”
她听着,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。“如果有证据,能不能让礼部重新查考卷?”
“很难。”他说,“礼部不会因为一句话就重开考场。但如果能有几个德高望重的老臣一起上书,也许能逼他们复查。我祖父做过礼部侍郎,他以前的下属现在还有人在朝中当官,有些说话有分量。只要证据确凿,我可以请他们帮忙。”
“现在还没有实证,只有那一句心念。”她说。
“那就先派人盯着。”苏瑾语气坚决,“我不惊动任何人,只查不动手。一旦发现舞弊,立刻记下来,等考试结束就上报。你这边不要打草惊蛇,更不能让柳家知道我们在查他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答应道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柳明远虽然被赶出京城,但他家族还在地方上有势力,和不少官员有来往。这次他们不会只靠一个主考官。你要小心,别只盯着考场。”
她没说话,只是把斗笠往下拉了拉。
林微婉回到东厢房,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新的考场名单,是昨天刚送到的正式名单,上面写着所有考生的编号和座位。
她翻开第一页,手指慢慢滑过那些名字。看到“柳元朗”,柳明远的儿子,编号丙七十三,座位在贡院西北角,靠近巡考走的路。
林微婉坐在东厢书房的桌子前,手指摸了摸桌面。天快亮了,屋里很暗。她没点灯,只靠着窗户缝里透进来的光,把昨天从苏瑾那里拿来的贡院布防图重新折好,塞进柜子底下的暗格。她一直在想那行小字“宜置偏位”,还有主考官心里说的那句“厚礼难却”。这两句话让她睡不着。
外面已经出事了,她不能再等。
她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木箱前,打开盖子,拿出一支破旧的毛笔头。这支笔是她母亲生前用的最后一支,笔杆断了,毛也发黄。她用一块粗布包好,交给门口的春桃。
“你去城南的杂货铺,找掌柜。”她说得很轻,但每个字都说清楚,“你把这支笔给他看,然后说:‘清露茶肆曾提三遍《女诫》’。”
春桃点点头,把布包贴身藏好,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林微婉回到书桌前,翻开账本,却没有写字。她盯着纸面,手无意识地摸着砚台边。这条线她早就留好了。母亲出嫁时带了几个人,分散在各处。其中一个就在城南那家铺子做事。这些年她一直没动过这人,就怕有今天这种时候。一旦用了,就没有回头路。
太阳升起来,照进半扇窗。
快到中午时,院门响了。春桃回来了。她快步走进来,关上门,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包了三层,封得很紧。
“他给了这个。”春桃低声说,把油纸包放在桌上,“那人是老周的儿子,在楼上躲了很多年,一句话都不敢多说。他看到信物就哭了,说‘夫人若在,也不至于这样’。”
林微婉没说话,用剪刀小心挑开包。里面是一本薄册子,纸发黄,边都磨破了,封面没有字。她翻开第一页,字写得整齐,是文书官常用的楷书。
上面写着:周伯之记。
她屏住呼吸,手指慢慢落在第一行字上。
三秒后,一段话出现在她脑海:“林氏通沈家事,纯属构陷……我亲眼看见柳父收了三千两银子,给证人假口供,当天晚上就报官抓人。”她太阳穴突然一跳,头疼又来了。她闭眼几秒,再睁眼时眼神更沉。
她继续翻页。
第二页写了时间地点:崇安十二年冬月十五,柳府后巷马车交接;第三页有一张名单,列了五个作伪证的人名字和住址;第四页写得最重:“五千两真金入库,柳明远亲笔立据,藏于西厢地砖下第三块。”最后一页字变了,写得潦草:“这事太大,我要是突然死了,希望有人拿着这本记录去告。别忘了林夫人临终说的话:‘清者自苦,浊者横行。’”
林微婉的手停在最后几个字上。
她又试了一次,碰了碰“五千两真金”那行字。这次听到的声音很清楚:“老夫收林氏罪证银五千,助柳明远除之后患,这事天知地知,永不可宣。”声音很老,带着得意,正是柳父的语气。
她猛地合上册子,胸口起伏了一下。
不是私通,不是犯法,是杀人灭口。
原来母亲当年查到了柳家贪污边军粮饷的事,想通过沈家的人上报朝廷。柳明远发现后,买通证人,伪造书信,反咬一口,把她母亲打入贱籍,逼死在偏院。柳家靠着这笔黑钱和陷害得到的地位,当了十多年林家主母。
所有事都对上了。
族谱里那些奇怪的“修祠支出”,账本上的“绸缎打点”其实是贿赂,还有母亲临死前反复写的那个“安”字——不是求平安,是不甘心。
她站起来走到墙边,从画轴后面拿出一个铁盒。打开后,里面有几张纸:一张残破的族谱抄录、一份匿名状稿的底稿、还有一枚褪色的玉佩绳结。她把这些全摊在桌上,把手记放在中间。
证据链开始完整了。
她坐下,拿了两张新纸。一张写下现有的证据:手记原件、账本异常项、考官心里的话、玉佩和信物的关系;另一张写下能帮忙的人:苏瑾——朝中清流,祖父做过礼部侍郎,门生多;林正宏——家主身份,虽然以前疏忽了,但现在还能说话算数。
两个人都可信,也有能力。
她蘸墨写密信草稿。内容很简单:“旧案铁证已得,望借祖父旧部之力,速查当年卷宗,共正冤屈。”结尾不写名字,只用细笔画了一枝梅花——五瓣,枝干瘦,是母亲最喜欢的样式,也是她们之间唯一的暗号。
写完吹干墨,折成小方块,压在砚台底下。
春桃站在旁边,小声问:“明天送去?”
“明天一早。”她说,“你亲自去,送到苏府后巷的老槐树洞里。不要敲门,不要被人看见。”
春桃答应了,低头整理袖子。屋里安静下来。
林微婉没再看那些纸。她坐着,手搭在桌边,看着窗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