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宇乾牵着驴车走在前面，驴蹄踏在青石板上，“哒哒”声在巷子里格外清晰。

　　绿珠跟在他身后十来丈远，翠绿裙摆擦着地面，脚步轻得像片落叶。

　　两人都提着心，眼神扫过两侧斑驳的墙——墙上爬满藤蔓，还留着北狄人入侵时的刀痕，紧闭的院门后偶尔传来几声犬吠。

　　他们专挑偏僻窄巷走，最后在远离闹市的“迎客来客栈”前停了脚。

　　这家客栈门面不大，木质招牌上的“迎客来客栈”五个字漆皮掉了大半，露出暗沉的木头，门口两盏昏黄的纸灯笼，在随风飘荡。

　　华宇乾把驴车拴在门口老槐树下，回头朝绿珠递了个眼色，让她稍等，自己径直朝着客栈走去。

　　绿珠笑了笑，轻轻摆了摆手。

　　“哟，客官来啦！”

　　听见脚步声，店小二立马抬起头，脸上堆着熟笑迎了上来：“您是住店不？可巧了，今儿店里就剩最后一间客房了，还是朝南的，早上能晒着太阳，您要是住，我这就给您收拾出来！”

　　华宇乾愣了愣：“怎么会只剩一间了？你们这客栈挺偏的，我前几次来，店里也就两三个客人，这时候该空着大半才对啊。”

　　“客官您不知道！”店小二凑过来，声音压低了些，“半年后，开云城要办首次‘鉴宝大会’！到时候幽州各地的修士、商贾都会往这儿来，听说望烽城的大家族也会派人来，说不定还能见到元婴期的大人物呢！这不，好多人都提前来订客房，就怕到时候没地方住，连我们这偏店都快订满了，就剩这一间朝南的了。”

　　“鉴宝大会？”华宇乾更糊涂了，“我这几年常来开云城卖皮毛，跟东门福顺杂货店的王老板、锦绣阁的李掌柜都熟，从没听过这事。”

　　店小二声音里带着点神秘：“客官您就外行了！咱们开云城在九州边上，这些年天灾人祸就没断过——北狄人隔三差五来抢粮抢女人，海里的妖物也常上岸作乱，上个月还有个筑基修士被三阶海蛇咬断了胳膊，死人都是常事，幽州王族早就愁坏了。更何况……”

　　“九年前，开云城及周边千里的活物，一夜之间凭空消失了。地里的庄稼枯了，井里的水也浑了，这事您总该听过吧？王族为了迁人过来，又是减赋税又是送粮食，可还是没人愿意来 —— 谁不怕再出怪事？这次办鉴宝大会，就是想吸引人来，让开云城热闹起来，让人觉得这儿安全、能赚钱，才肯来定居。”

　　华宇乾摸了摸后脑勺道：“可光有人有什么用？王族不琢磨着加固城墙、训练修士对抗北狄人和妖物，反倒搞这些虚的？”

　　“这我就不清楚了！”店小二摊摊手，语气里带着点对权贵的敬畏，“我来开云城才两年，王族的心思哪是我们普通人能猜的？可话说回来，城里没人不就成空城了？到时候北狄人一来，连守城门的都没有，王族总不能让开云城就这么荒着，被别人占了去吧。”

　　华宇乾想了想，觉得店小二说得在理。

　　开云城是幽州边境门户，若真成了空城，北狄人和海妖就能长驱直入。

　　他点了点头：“行，那我就定下这间房，用到鉴宝大会开始。我待会儿住进来，还得带个人。”

　　“好嘞！”店小二搓着双手道，“一天一百文钱！”

　　华宇乾摸了摸布囊里的灵石，忽然想起绿珠还穿着庆云堂的服饰，得赶紧给她买身普通衣服。他掏出一百文钱往柜台上一放：“我出去接个人，一会儿就回来，房间你帮我锁好，别让旁人进去。”

　　店小二接过钱，笑着应道：“客官您放心！房间我一定锁好，钥匙我亲自收着，您慢走，我给您留着门嘞！”

　　华宇乾转身出门，朝绿珠招了招手，引着她往客栈里走。

　　绿珠生得貌美，庆云堂的翠绿长裙更衬得她气质出众，与周遭穿粗布灰衣的寻常女子格格不入。

　　她刚一进门，便被店小二看在了眼里，店小二当场目瞪口呆，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裙子，显然是认出了庆云堂的标识。

　　店小二还算识趣，晓得庆云堂的人惹不起，也不敢多嘴盘问，连忙从柜台后摸出一把铜钥匙递给华宇乾：“客官，您的房间在二楼最里头，清净得很，您放心住！”

　　进了房间，绿珠看着屋里只有一张木床，床上铺着浆洗发白、边角磨破的被褥，窗边摆着一张旧木桌和两把椅子，桌上还留着上一位客人的茶渍，双颊一下子红透了，声音里带着点羞涩和期待：“公子，你……你也住这间房吗？”

　　华宇乾被问得一愣，脸颊也有些发烫，连忙指着门口说道：“今天就剩这一间房了，先给你住。我这就去给你买身普通衣服，换了衣裳就没人认出你是庆云堂的人了，省得惹来麻烦。你喜欢什么颜色？”

　　绿珠脸上的娇羞更浓了，声音里带着点雀跃和依赖：“公子买什么颜色都行，只要是公子送的，我都喜欢。”

　　“你整天穿绿色，我给你买套红色的吧，喜庆，也衬得你皮肤更白。”华宇乾说完，怕再被问起住宿的事，转身就出了门。

　　看着华宇乾的背影消失在门口，绿珠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，她眉头紧紧皱起，低声自言自语道：“公子，你为人老实可靠……可他们让我监视你，还要我取你一滴精血送回庆云堂……我该怎么办？我若是照做，便是对不起你。可我若是不做，他们必定会来找我的麻烦……”

　　她说着，眼里满是挣扎，泪珠在眼眶里不住地打转。

　　华宇乾走到锦绣阁前停了脚。店里的衣服大多是素色，以红、蓝、灰三色居多，没什么花哨的纹饰，最多领口绣朵小花，很合普通人家穿。

　　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，一脸和气地迎了上来：“客官给家里人买衣服？我这儿有刚到的粗布，又软又结实，能穿好几年呢！”

　　华宇乾点了点头，动手挑了两件红色长裙：一件是斜襟的，领口绣着浅粉桃花；另一件是对襟的，袖口缝着白布条；又挑了两件加厚的蓝色短褂，最后还买了两双黑布鞋。

　　这几样东西一共花了三百文钱，店家用油纸包好递给他：“客官拿好，这衣服下水不褪色，要是不合身，您随时回来换！”

　　华宇乾接过油纸包往客栈赶。此时天色已晚，街上却比白天还热闹。

　　小贩们点起油纸灯笼，昏黄的光映得街道暖融融的，烤肉和煮面的香气飘得老远，卖糖人的小贩吹着糖人。

　　吆喝声、说笑声，此起彼伏。

　　华宇乾心里盘算着：前几次来开云城，从没见过这般热闹景象，看来店小二说的鉴宝大会是真的。等大会一开，往来的修士多了，手里的妖兽皮毛肯定能卖个好价钱。到时候再多猎杀些妖兽，好好攒些灵石，说不定能在大会上淘个便宜的护心镜之类的防御法器，往后去大荒里也能多份保障。

　　他一边走，一边留意路边的客栈，心里盘算着再订一间客房。

　　可问了三四家，掌柜都说客房早就被订满了，有的甚至连柴房都被预订了。

　　天色越来越黑，街上的灯笼连成一片，像条火龙从街头延伸到街尾。

　　华宇乾知道再找下去也是徒劳，况且绿珠还在客栈等着，说不定已经等急了，便加快脚步往回赶。

　　回到客栈，华宇乾掏出一袋灵石递给店小二：“小哥，你说得没错，我这间屋子用到鉴宝大会结束。”

　　店小二接过灵石笑道：“得嘞客官！房间我给您留着，半年内您随时来住都行！”

　　华宇乾上楼推开房门，就见绿珠坐在桌旁，正往白瓷茶杯里倒茶。

　　一见他进门，绿珠脸上绽开笑容，快步迎了上去：“公子回来了！我给你沏了茶，快尝尝解解乏。”

　　华宇乾放下油纸包，有些疑惑：“咦，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？在窗口看到的？”

　　绿珠笑着把茶杯递给他道：“公子是修士，难道不用神念探查吗？我刚才用神念扫了扫楼下，见你从街角拐过来，就赶紧给你倒了茶。”

　　“神念我当然会用！”华宇乾喝了口茶，放下茶杯说道，“小时候我爷爷跟我说过，神念就是修士的‘眼睛’，能看到凡人看不到的东西，就像我去大荒猎杀妖兽时，能凭着神念找到藏在草丛里的妖兽。”

　　“公子的修行之法，是自己琢磨的，还是家人教的？”

　　提到家人，华宇乾的眼神暗了暗，声音也低了些：“我爷爷和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。我母亲生我的时候难产，我从没见过她，只看过她的画像。我是看着爷爷留下的一本炼气书册自己修行的。”

　　看着他落寞的样子，绿珠柔声安慰道：“公子太可怜了。你不嫌弃的话，可以把我当成亲人，我会给你洗衣做饭，陪你一起闯荡，帮你留意危险。”

　　华宇乾抬头看着她，眼里带着关切：“那你呢？你的身世是什么样的？”

　　绿珠叹了口气：“我打小就给人家做婢女，十三四岁的时候，户主老爷见我长得还行，想纳我做妾，我不愿意，他就把我关在柴房里。幸好庆云堂的一位前辈路过，给了那户人家五十颗灵石，把我带回庆云堂教我修炼，我这才不用再做苦力。”

　　“你在庆云堂不是挺好的？有修士教你修炼，不用挨饿受冻，比做苦力强多了。”

　　绿珠脸上的笑容瞬间褪没了：“公子有所不知，庆云堂远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。被选去修炼的人，看着风光体面，实则……迟早会有性命之忧。”

　　她的话还没说完，突然打了个寒颤，立马闭了嘴。

　　几乎同时，华宇乾也觉得浑身不自在——那种在庆云堂暗室里的诡异感又出现了！

　　仿佛有双无形的眼睛藏在暗处，从头到脚将他打量得一清二楚。

　　一股难以言喻的惶恐瞬间像潮水般涌遍全身，让他呼吸急促起来，胸口也闷得发慌。

　　华宇乾猛地站起身，一把抓住绿珠的手：“快走！有危险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