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照进窗户，东厢书房的桌角还压着昨晚写好的密信。林微婉起身，从砚台下拿出那封折成梅花的信。
外院传来小厮牵马的声音。她走到门边，掀开帘子看了一眼。林砚之穿着青色布衣，肩上搭着书箱，正低头绑包袱。
盯着林砚之穿过花园的月亮门，直到看不见为止。她坐直身子，呼吸有点急。桌上放着两份《四书集注》的抄稿，一份字迹整齐，是林砚之平时用的；另一份写得歪歪扭扭，笔画故意加重，是她昨晚模仿的。她拿起那份假的，吹了吹上面的墨，嘴角绷紧。
林若瑶来到了西跨院门口，小厮见是大小姐，低头让路。她说：“我给二弟送碗莲心茶，提提神。”声音平常。小厮说：“二少爷不在，您要不要等会儿？”她说：“放桌上就行，他回来会看到的。”说完就进了院子。
林微婉站在回廊尽头的柱子后面。她没去西跨院，也没叫人。风带来一阵翻纸的声音。她往前走了几步，刚好能从敞开的窗户看到里面。林若瑶背对着窗，趴在书案前，手里拿着笔，从林砚之的《四书集注》夹层里抽出一张纸，换上新的。
林微婉没动。等林若瑶放下茶碗，快步出门后，她才走进书房。屋里有股淡淡的香味，混着墨味。她走到案前，捡起地上一张揉皱的纸——是林若瑶写坏的草稿。她看到“君子务本”这几个字，三秒后，脑子里冒出一句话：“你要是考上举人，父亲就会抬你的身份，我嫁给沈家的事就泡汤了。”再看旁边一个被涂掉的“孝”字，又想起一句：“反正他也不知道是谁改的，错了也是他自己学得不好。”
她把纸展平，折成小块，放进袖子里。
回廊拐角，春桃迎面走来，脚步很快。见到她，张嘴想说话。林微婉抬起手，春桃闭嘴，眼神疑惑。林微婉摇头，从袖子里拿出那张废纸，递过去。春桃低头一看，脸色变了。林微婉已经转身，沿着回廊往东厢走。回到书房，她拉开抽屉，拿出账本。翻开空白页，蘸墨写下三个字：候其败。写完合上本子，放在桌上，走到窗前。
林若瑶既然敢动手，那就让她自己走到绝路上。
林砚之下午回来了。太阳还没落山，光线照进东厢书房的窗户，落在桌角那方砚台上，他把箱子放在地上，发出一声闷响，然后坐在案前，一句话也不说。
林微婉正在翻账本。她听见声音，抬头看了他一眼，又低头继续写
过了很久，林砚之才开口：“垫底。”
两个字说得很难受。他盯着桌子，手指抠着书箱边上的木刺。
林微婉放下笔。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，打开最下面的抽屉，拿出两张纸。一张是林砚之平时用的《四书集注》里的夹页，字迹工整，笔画均匀。另一张是林若瑶昨晚模仿写的，笔画用力过猛，转折生硬。她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，推到他面前。
“二哥，你看看这些字，有没有觉得眼熟？”
林砚之开始没动。他以为只是抄错了题，或是先生批的评语。可当他看清第二张纸时，眉头突然一皱。他伸手去拿，指尖碰到纸面，顿了一下，翻过来仔细看背面——那里有个墨点晕开，形状特别，像是笔尖顿了一下留下的。
他想起来了。这种写法，是去年冬天，林若瑶替他抄策论时用过的。当时他还夸她认真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声音发紧。
“是你走后，她在西跨院换上去的。”林微婉语气平静，“你原来的稿子，我已经收好了。这张废纸，是她写坏扔掉的，我捡回来的。”
林砚之的手慢慢握成拳。他突然想起今早进考场时，监考先生看了他的卷子，眼神奇怪。后来同窗小声议论，有人摇头，有人偷笑。他以为是自己没学好，题目答偏了，没想到是被人换了内容。
“她为什么要这么做？”他几乎是咬着牙问。
“因为你如果中举，父亲就会抬你的身份。”林微婉看着他，“她嫁给沈家的事，就得重新商量。”
林砚之猛地抬头，眼里有血丝。他知道嫡庶不同，但从没想过，亲姐姐会为了婚事毁掉他的前程。他一直觉得她软弱，只是被母亲宠坏了，没想到她能这么狠。
“我居然还让她送过茶。”他低声说，嗓子沙哑，“她说提神……原来是让我早点翻开那本书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风吹进来，掀动账本的一角。林微婉没有骂人，也没有说“我早就知道”。她只轻声说：“错不在你，是你信错了人。”
这句话落下，林砚之肩膀微微抖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着两张纸，一张是他多年苦读的痕迹，一张是亲人设的局。很久后，他伸手把那张假稿揉成一团，狠狠扔进墙角的纸篓。
“是我太蠢。”他说，“也太轻信。”
林微婉没接话。她转身拉开抽屉，拿出一本旧册子，封面没字。她放到他手边：“这是我最近整理的重点，按考试常考的题型分了类。以后你用这个，别再看那些乱七八糟的抄本。”
林砚之愣住。他翻开第一页，字迹整齐，条理清楚，每一条都有出处和提醒。他认得这字——小时候他生病躺在床上，母亲不在，是妹妹一笔一笔抄给他看的《千字文》。
原来她早就准备好了。
“你……什么时候开始写的？”
“你开始备考的第一天。”她说，“我知道你会需要。”
林砚之喉咙一紧。他想起这些年，自己只顾读书，总想着考出去就能保护她。可实际上，一直是她在帮他撑着。他连她什么时候学会写字、什么时候开始记账，都说不出来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低声说，“以前我不够强，没能护住你。现在……还是让你操心。”
林微婉摇头：“我们是兄妹。你能听我说话，就是护我。”
林砚之抬起头，看着她。阳光移到窗框下方，照在她半边脸上，神情安静。他忽然发现，这个从小躲在角落、不敢大声说话的妹妹，不知什么时候，已经比他更稳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把那本册子小心放进书箱底层，检查了一遍锁扣。然后，他重新翻开《四书集注》，一页一页，逐字对照原文。
林微婉坐回桌前，打开新账本。空白页上，她写下两个字：慎始。写完，合上本子，放在砚台旁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