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时分,正厅里站满了人。林正宏坐在主位上,脸色很沉。下面站着各房的管事、丫鬟和婆子。林若瑶站在右边第一个位置,穿着月白色的褙子,低着头不说话。
林微婉从侧门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木匣。她走到厅中,向父亲行礼,说:“父亲,我有几件事要说清楚。”
林正宏点头。
她打开木匣,拿出第一张纸,放在桌上。“这是二哥《四书集注》里的夹页。”她指着字迹,“这字是新写的,笔画很僵,纸也有折痕。”她又拿出第二张纸,“这是二哥平时写的手稿,字迹自然,纸也用旧了。”
两份字迹摆在一起,一眼就能看出不一样。
“我昨晚整理东西时发现不对,就拿来比对,确认这页不是二哥写的。”她看向林若瑶,“姐姐,你认得这个字吗?”
林若瑶抬头,眼神一闪,马上镇定下来。“我不懂你在说什么。你是庶女,别想夺权就来陷害我。”
有人小声议论起来。
林微婉不着急,拿出第二样东西——一封信。“这是地痞阿三写给小厮的回信,上面写着‘林小姐许银五两,事成再付’。”她顿了顿,“那天账房确实支了五两银子,用途写的是买胭脂,经手人是翠儿。”
“胡说!”林若瑶冷笑,“随便一封信就想说是我的?谁都能模仿!”
“还有第三封。”林微婉拿出一张发黄的纸,边缘有点烧焦,“这是你写给柳明远的信,上面写:‘兄若落第,家中再无碍事之人,母亲可脱困,家权归正统。’”她说完,看着林若瑶,“这纸是你常用的梅香笺,右下角有个缺口,是你撕纸的习惯。”
林若瑶脸色变了。
林微婉继续说:“你写坏的草稿被丢在井边竹篓里,我捡到了。上面‘心’字收笔上挑,和这几封信一样。”
这时门外进来一个小厮,跪下说:“小的阿福……昨夜送信到角门,亲眼看见大小姐穿藕荷色衣裳,戴珍珠耳坠,亲手把信塞进门缝。时间是戌时三刻,灯笼照过她的脸。”
林若瑶猛地站起来,手指发抖:“你们串通好诬陷我!我是嫡女,父亲还没开口,你们就敢审我?”
“我不是审你。”林微婉声音平静,“我只是说出事实。”
她又拿出一张纸,摊开。“三年前母亲病重,药钱不够,医馆有欠条。那时你领了十两银子说买绣线,却没买任何东西。而母亲那个月的药,断了七天。”她看向林正宏,“父亲可以查当年的药方和账单。”
林正宏一直没说话。这时他突然站起,椅子在地上刮出声音。他盯着林若瑶,声音很低:“你说,是不是真的?”
林若瑶站着,嘴唇发抖。她忽然笑了,笑得很冷:“我不甘心!他是庶子,凭什么读书?凭什么考秀才?凭什么让你看重?我才是嫡女!我从小学规矩、练女红、背《女训》,可最后连个庶妹都压不住!”
她喊到最后,声音都哑了。
厅里没人说话。老仆摇头,丫鬟低头,管事们沉默。
林正宏脸色铁青。他像第一次认识这个女儿。很久后,他重重坐下,拍桌:“畜生不如!我林家怎么养出你这样的人!”
他挥手:“来人!从今天起,林若瑶禁足西跨院,没有我的命令,不准出门!吃饭由粗使婆子送,不准婢女靠近,不准通信!”
两个护院进来,守在门外。
林若瑶愣住。她看看父亲,又看林微婉,眼里怒火变成怨恨。
林微婉转身离开正厅,阳光照在走廊上,影子拉得很长。风吹起她的衣角,一片枯叶从屋檐落下,擦过她的肩,掉进石缝。
她回到东厢书房,把木匣锁进柜子。桌上砚台还在,旁边纸上写着“慎始”二字。她拿起笔,在下面写了两个小字:终局。
林微婉写完“终局”两个字,就站起身。她走到窗边,推开东厢书房的窗户。太阳已经偏西,院子里枯树枝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,又斜又长。她关窗时,手指碰到了木框上的一道划痕。这是三年前哥哥修书桌时留下的。
她转身在书桌前写下写几个字:“风起于青萍之末,静待君动。”
她把信递给春桃,说:“送去城西驿站,交给驿丞本人,就说是我送的平安信。”春桃接过,没多问,转身走了。
屋里又安静下来。她把砚台推到一边,洗干净毛笔挂好,最后看了一眼妆匣的位置。那里看起来和平常一样,连灰尘都没变。
她吹灭灯,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。窗外风不大,屋檐下的铁马响了一声。她取下发簪,放在枕下,躺下时听见远处传来三更的鼓声。
明天卯时初刻,主考官就要带人进贡院封场。林砚之三天前已经住进考棚,一切准备都已安排妥当。她不用再做什么,也不能再多做。
舞弊的事,她已经有证据。揭发的时机,就等那一刻了。
三更的鼓声刚过,屋檐下的铁马响了一声。林微婉躺在床上。
府外传来马蹄声,越来越近,最后停在大门前。门环被敲了三下。
前厅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。林正宏起身穿衣,他在厅中站定,问:“谁半夜敲门?”
外面的人答:“我是柳家派来的,要见林老爷。”
门开了。来人穿着青色长袍,腰上挂着木牌,像衙门跑腿的。他手里拿着一封信,递过来时用力按进林正宏掌心。
他说:“我家主子有话要说。柳夫人是正室,怎么能关在佛堂?柳明远虽然牵扯考场的事,也该按族规处理,不能林家一个人说了算。如果你们坚持抓人,三天之内,陈、王、赵三家都会断往来,婚约作废,生意也停。”
林正宏接过信,没有拆。他抬头看着那人:“你是想用势力压我?”
“不敢。”那人嘴角一扬,“只是提醒您,亲戚之间要留点余地。”
烛火闪了一下。林正宏转身把信放在桌上,语气平静:“我知道你是柳老头派来的。你说的‘余地’,是不是让我女儿去换钱?是不是要我儿子落榜,好让你们家的孩子考中?”
那人脸色变了。
林正宏不再看他,拍了两下手。两个小厮抬着一个木匣走进来,放在屋子中间。他亲自打开,拿出一叠纸,抖开一页,大声念道:“这是柳明远写的供词抄本,说他让人冒名顶替参加考试。这页有指印,送信的小厮现在关在柴房,明天就送去官府。”
他又抽出一张破纸:“这封信是你家主子和主考官的秘密通信。上面写着——‘林家的女儿已经成年,可以嫁给老秀才换三十两银子,事成之后随便处置’。你们要把我女儿卖去给人冲喜,好保你们的人上榜?”
那人后退半步。
这时,帘子后面传来拐杖的声音。林老太太拄着拐杖走出来。她站在林正宏旁边,盯着来人:“我们林家穷,但知道什么是廉耻。你们贪赃枉法,还想害人,现在反过来威胁我们?我今天就说一句:谁再帮柳家说话,就是和我们林家作对!”
那人勉强镇定:“这些文书,可能是假的……”
话没说完,侧门开了。林微婉走了进来。她穿着素色裙子,头发简单挽起,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。她走到父亲身边,一句话不说,把纸包递过去。
林正宏打开纸包,抽出一页残信。字迹清楚,是柳明远的笔迹。他举起来,大声读:“‘事情办成后,林家女儿任你处置’——这是你们自己写的!想拿我女儿抵债,还好意思谈脸面?”
那人额头开始冒汗。
林正宏把所有纸张收回木匣,盖上盖子,声音冰冷:“回去告诉你家主子,我们林家不惹事,也不怕事。柳氏被关,是因为她偷家产、欺负庶子;柳明远造假,自有官府管。要是再有人上门吵闹,我就把这些证据送到州衙,让全城人都看看,是谁没道德!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:“凡是和柳家一起干坏事的,就是我林家的敌人。我林正宏在这里发誓,不死不休。”
那人脸色发白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他低头退出去,转身时脚步不稳,出门撞到了柱子,发出一声闷响。外面的人赶紧扶住他,慌慌张张离开。
厅里安静下来。
林正宏闭了闭眼,慢慢坐下。林老太太轻轻拍拍他的肩膀,低声说:“你今天,总算对得起祖宗。”说完,在丫鬟搀扶下离开,背挺得很直。
林正宏看着女儿。林微婉站在灯光下,脸上很平静,看不出情绪。他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:“你去休息吧。”
林微婉点头,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