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婆的话音刚落,年轻兵尸眉心的“死”字,裂开了。
不是慢慢裂,是突然炸开一道口子。
那道口子只有指甲盖那么大,但足够里面的东西探出头来。
一条血红色的蛊虫。
它比之前在伤口里看见的那条大得多,有食指那么粗,浑身长满了细小的脚,每一只脚上都带着倒钩。它的头是圆形的,没有眼睛,只有一张嘴——那张嘴张开的时候,能看见里面一圈一圈的牙齿,密密麻麻,像绞肉机的刀片。
它从年轻兵尸的眉心探出半截身子,对着洞穴深处,轻轻摆动。
它在听什么。
在等什么。
沈寒舟的手已经握住了桃木剑,但他没有动。
因为他也听见了。
洞穴深处,传来一个声音。
婴儿的啼哭声。
很轻,很远,像从地底深处传来的。
但那声音一入耳,沈寒舟的观阴疤就烫得像要裂开。他闭上右眼,用左眼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——
那里,是尸王躺着的石台。
尸王的肚子,在动。
一起一伏,一起一伏,比他的呼吸快得多。
像有什么东西,在他肚子里蠕动。
阿婆站在石台边,看着尸王的肚子,脸上露出一种诡异的笑容。
“听见了?”她问,“我儿子的声音。”
沈寒舟盯着她。
“你儿子?”
阿婆点头,伸手摸了摸尸王隆起的肚子。
那动作,轻柔得像在抚摸孕妇。
“一百年了。”她说,“他在他爹肚子里,待了一百年。”
“当年我男人死的时候,我刚怀上三个月。他死了,孩子也死在他肚子里。”
“我不甘心。”
“我用蛊把孩子的魂封住,封在他爹的尸体里。”
“养了一百年。”
“终于养成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沈寒舟,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里,满是骄傲。
“鬼婴。”
“不是普通的鬼婴。”
“是在尸王肚子里养了一百年的鬼婴。”
“湘西最凶的东西。”
那婴儿的啼哭声,越来越近。
越来越响。
震得洞穴顶上的土块簌簌往下掉,震得石台周围的铁链哗哗作响,震得沈寒舟的耳膜像被人用手指甲刮。
年轻兵尸眉心的那条血蛊,开始疯狂扭动。
它在回应那啼哭声。
它在召唤什么。
其他六具兵尸的眉心,那个“死”字也开始跳动。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频率和那条血蛊一模一样。
他们的眼睛,同时睁开。
七双血缝瞳孔,同时看向石台的方向。
沈寒舟想阻止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石台的底部,裂开了。
不是土石裂开,是尸王的肚子,从里面裂开。
一只手,从尸王的肚子里伸出来。
很小。
婴儿的手。
惨白,浮肿,五根手指细细短短,指甲却是黑色的,有三寸长。
那只手抓住尸王肚皮的裂口,往两边一撕。
“噗——”
黑色的液体喷涌而出。
腥臭。
比腐尸臭十倍,比尸蛆臭百倍。那臭味扑面而来,沈寒舟的胃里一阵翻涌,差点吐出来。
他捂住口鼻,死死盯着那只手。
那只手撕开裂口之后,缩了回去。
然后,一颗头,从裂口里探出来。
婴儿的头。
但那张脸,不是婴儿的脸。
太老了。
满脸皱纹,皮肤松垮垮地堆在一起,像八十岁的老头。嘴唇萎缩,露出光秃秃的牙床,牙床上长着几颗黑色的牙,尖尖的,像野兽的獠牙。
它的眼睛,是闭着的。
但那眼皮下面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它从尸王的肚子里慢慢爬出来,浑身沾满黑色的粘液,粘液里混着碎肉和血块。它爬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但它每爬一步,那啼哭声就响一声。
“哇——”
“哇——”
“哇——”
三声之后,它爬到了尸王胸口。
然后,它睁开眼睛。
那眼睛,没有瞳孔。
全是黑的。
黑得像两个深渊,深不见底。
它看着沈寒舟。
沈寒舟也看着它。
隔着三丈的距离,隔着满地的尸蛆和黑血,一人一婴,就这么对视着。
然后,那鬼婴笑了。
那张皱纹堆叠的老脸上,裂开一道口子——那是嘴。嘴里没有舌头,只有那几颗黑色的尖牙。
它在笑。
笑得浑身发抖。
笑得那七具兵尸眉心的血蛊疯狂扭动。
笑得沈寒舟的观阴疤像被烙铁烫。
它抬起手,指着沈寒舟。
那细小的手指,那三寸长的黑指甲,直直地指着他。
它开口了。
声音不像婴儿,像老人,像砂纸磨石头,像风吹过枯骨:
“爹……爹……”
它在叫谁?
沈寒舟回头看了一眼。
身后,没有人。
只有那七具兵尸。
年轻那具,眉心的血蛊已经钻出来大半截,正在疯狂地扭动。其他六具,眉心的“死”字亮得像烧红的铁。
鬼婴又叫了一声:
“爹……爹……”
这一次,沈寒舟看清楚了。
它叫的,是年轻那具兵尸。
年轻兵尸的眼睛,也在看着它。
那一双血缝瞳孔里,有什么东西在变化。
不是恐惧,不是愤怒。
是悲伤。
一种说不出的,让人心碎的悲伤。
沈寒舟愣住了。
他看着年轻兵尸,看着那张年轻的脸,看着那眉心血红的“死”字,看着那条还在扭动的血蛊——
他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老仆临死前说过,这七具兵尸,是战死在湘西的守军。
他们生前,是什么人?
有没有家人?
有没有妻儿?
有没有——
有没有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?
那鬼婴从尸王身上爬下来,一步一步向年轻兵尸爬过来。
它爬得很慢,每一步都拖出一道长长的黑痕。地上那些尸蛆看见它,纷纷往两边躲,躲不及的,被它压过,瞬间化成黑水。
它爬过的地方,地面开始腐烂。
石头变成粉末,泥土变成黑浆,连铁链都开始生锈,锈得一截一截往下掉。
它爬到了年轻兵尸脚边。
抬起头,看着那张青灰色的脸。
那双纯黑的眼睛里,流下两行液体。
不是泪。
是血。
黑色的血。
它伸出那只细小的手,抓住年轻兵尸的裤脚。
“爹……爹……”它叫着,“抱……抱抱……”
年轻兵尸没有动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低头看着它。
那双血缝瞳孔里,那种悲伤,越来越浓。
浓得像要溢出来。
沈寒舟看着这一幕,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这鬼婴,是年轻兵尸的孩子。
生前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。
死后被人炼成鬼婴,困在尸王肚子里一百年。
现在,它来找他了。
找它的爹。
阿婆的声音,从石台边传来:
“认出他了?”
她笑着,笑得浑身发抖。
“这七具守穴人,三十年前被抽魂的时候,可不是什么死人。”
“他们是活人。”
“活生生的人。”
“被玄老鬼抽走七成魂,变成活死人,再封进棺材里,一躺就是三十年。”
“这个年轻的,死的时候才二十三。”
“他老婆刚怀上孩子三个月。”
“他死的那天,他老婆跳了井。”
“那孩子,死在她肚子里。”
“后来我找到了那口井,把孩子的魂取出来,封进尸王肚子里。”
“养了一百年。”
“终于养成了。”
她走到鬼婴身边,蹲下,摸着它的头。
那动作,像奶奶摸孙子。
“你看,它多乖。”
“它知道那是它爹。”
“它要跟它爹走。”
鬼婴抬起头,看着年轻兵尸。
那双纯黑的眼睛里,那种渴望,让人不忍心看。
它又伸出手:
“爹……抱抱……”
年轻兵尸终于动了。
他慢慢弯下腰,伸出那双僵硬的手,把鬼婴抱起来。
鬼婴缩在他怀里,那张老脸上,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。
是满足。
是幸福。
是一百年等待之后,终于等到的——
“噗——”
一声闷响。
沈寒舟的瞳孔,猛地收缩。
年轻兵尸的胸口,破了一个洞。
那只鬼婴的手,从他的胸口伸出来。
手里,握着一团灰蒙蒙的东西。
那是年轻兵尸的残魂。
鬼婴把那团残魂,送到嘴边,一口一口,吃了下去。
年轻兵尸的身体,开始颤抖。
但他没有放手。
他仍然抱着它,抱着那个吃他魂魄的东西。
那双血缝瞳孔里,那种悲伤,变成了另一种东西。
是解脱。
鬼婴吃完了那团残魂,抬起头,看着年轻兵尸的脸。
那张老脸上,又笑了。
但这一次的笑,不一样。
它开口,说了最后一句话:
“谢谢……爹……”
然后,它的身体开始融化。
从脚开始,慢慢变成一滩黑水,顺着年轻兵尸的身体往下流,流到地上,渗进土里。
年轻兵尸站在那里,低头看着地上那滩黑水。
他的胸口,那个洞还在往外流黑血。
他的眉心,那条血蛊还在扭动。
但他的眼睛,闭上了。
沈寒舟冲过去,一把扶住他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沈寒舟。
那双眼睛,不再是血缝瞳孔。
是普通的眼睛。
黑的眼珠,白的眼白。
活人的眼睛。
他看着沈寒舟,嘴唇动了动。
没有声音。
但沈寒舟看懂了那个口型:
“谢……谢……”
然后,那双眼睛,闭上了。
永远地闭上了。
沈寒舟抱着他,慢慢把他放在地上。
他转过身,看着阿婆。
阿婆还在笑。
笑得那张老脸皱成一团。
“你看,”她说,“多好。”
“他们父子团聚了。”
沈寒舟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提着桃木剑,一步一步向她走过去。
阿婆看着他走过来,没有躲,也没有跑。
她只是笑着,说:
“年轻人,你以为这就完了?”
“你看看你身后。”
沈寒舟回头。
身后,那六具兵尸,还站在原地。
但他们的眉心,那些血红的“死”字,全都裂开了。
六条血蛊,从他们眉心探出头来。
洞穴深处,又传来婴儿的啼哭声。
不是一声。
是很多声。
此起彼伏,密密麻麻,像有一百个婴儿,同时在哭。
阿婆的笑声,在耳边回荡:
“你以为只有一个?”
“我养了一百年,养了不止一个。”
“尸王肚子里,有三十六个。”
“现在,它们都要出来了。”
“找你那些兵尸。”
“找它们的爹。”
沈寒舟握紧了桃木剑。
身后,六具兵尸的眼睛,同时睁开。
六双血缝瞳孔,同时看向石台的方向。
那里,尸王的肚子,正在剧烈蠕动。
一只只小手,从里面伸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