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走进第二条巷子的时候,风变大了。塑料袋贴着墙根乱滚,枯叶打在她裤子上。她没停下拍,只是拉了拉卫衣帽子,抬头看前面——一块铁皮招牌歪挂在半空,“建国修车”四个字裂了缝,红漆也掉了。
门口停着三辆摩托车,两辆倒了,一辆支着脚撑,引擎盖开着,机油味混着铁锈扑鼻而来。角落里有收音机在响,许巍唱《蓝莲花》,声音断断续续。林晚站住,深吸一口气,手摸了摸帆布包侧袋的笔记本,翻开新一页,写下:
“地点:城南老街17号,时间:傍晚6:42。”
刚写完,里面传来一声响,像是扳手掉地上。一个高个男人从车底爬出来,背很宽,差点卡住门框。他抬手擦汗,油污顺着胳膊流下来,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“自由永存”四个字的纹身。他看见林晚,点点头,又低头拧螺丝,没说话。
林晚没上前。她本来想说“我约了六点半修车”,但话没出口就咽回去了。这人不像能被这种借口骗过去的。她合上本子,靠在门框边等。
过了五分钟,男人站起来,甩甩手,把手套扔进工具箱。他走到水槽前冲手,水流黑黄,顺着指缝流进地沟。洗完脸后他拿毛巾擦干,转头问:“你真有车要修?”
“没有。”林晚摇头,“我是来听故事的。”
男人一愣,毛巾停在脸上。他拿下毛巾,看了她两秒,忽然笑了:“你还真信这个?”
“信什么?”
“不结婚的理由啊。”他开了一瓶冰啤酒,喝了一口,泡沫滴到裤子上,“现在还有人记这个?”
“记的人不多,但讲的人越来越多。”林晚拿出笔记本,翻到第37条,“刚才那个留学生说了第三十七条,我觉得挺实在。你是第三十八个。”
他哼了一声,靠着墙坐下,翘起腿:“那你先说说,前面三十七个都是因为啥?”
“有人怕吵,有人怕管钱,有人觉得猫比人靠谱。”她一条条念,“还有人说‘不想把自己的人生KPI绑在另一个人身上’。”
男人听完笑了:“这话像程序员说的。”
“还真是。”她也笑了。
他沉默几秒,把剩下半瓶酒喝完,瓶子往地上一放。“那我也算一个吧。”他说,“理由是——女友嫌脏提分手,我选择单身。”
林晚没马上写,抬头看他。
“前年谈的,幼儿园老师。”他语气平静,“挺好的姑娘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,做饭也好闻。就是……受不了我身上的味道。”
他抬起手晃了晃:“汽油、机油、铁锈混在一起,洗八遍都还有。她说亲我之前得先洗澡,后来连吃饭都不坐一起,筷子也不让我碰她的碗。”
林晚低头写:“女友无法接受职业带来的气味与状态。”
“最后她说,‘你是个好人,但我没法过这种日子。’”他学她的语气,没有讽刺,也没有生气,“我说我换工作?她说别,你干这个挺帅的,就是我不适合。”
“你当时怎么想?”林晚问。
“难受啊。”他耸肩,“毕竟认真谈过。可后来想想,她没错,我也没错。我只是个修车的,身上总有味儿,这不是我能改的。她想要干净的生活,我给不了。硬在一起,只会互相折磨。”
林晚笔尖停了下:“所以你同意分手?”
“不是同意,是理解。”他拿起小扳手,在掌心敲了两下,“就像你喜欢穿卫衣牛仔裤,她喜欢裙子高跟鞋,我们都好,就是不适合过日子。”
他看着林晚:“你们写这些,是不是就想找那种‘被伤透了所以不婚’的故事?”
林晚摇头:“找的是真实。有恨的,有遗憾的,也有像你这样,说完还能笑出来的。”
“那我就算正常的一个。”他笑了笑,从工具箱侧面抽出一张旧海报铺地上,重新坐下,“现在一个人挺好。想喝酒就喝,想熬夜修车就修,没人管我几点回家,也没人因为我满手油污不让上床。”
“你会孤独吗?”她问。
“会啊。”他答得干脆,“冬天半夜修车,手冻得发麻,也会想,要是有人端杯热茶过来就好了。可转念一想,谁受得了这屋里的味?谁愿意大半夜起来给我泡茶?算了,冷就冷点,习惯了。”
林晚写下最后一句:“不婚理由38:女友嫌脏提分手,主动选择单身——不是不爱,而是明白彼此都不该勉强。”
她合上本子,轻声说:“谢谢你愿意讲。”
“没啥好谢的。”他摆手,“说出来反而轻松了。以前憋着,总觉得是自己不够好。现在明白了,不是我不够好,是我们活法不一样。”
林晚点头,收起笔。她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灰。巷子里风还在吹,头顶的招牌吱呀响。她忽然问:“那你以后还会再谈恋爱吗?”
男人想了想,拿起扳手在铁桌上敲了三下,像打节拍。“要看人。”他说,“如果她不怕脏,能坐在我旁边吃盒饭,闻着机油味还能笑出来——那我当然愿意试试。”
“如果她嫌弃呢?”
“那就继续修我的车。”他笑着抓起抹布擦手,“反正这行不退休,只要还有人骑摩托,我就有活干。”
林晚笑了。她没说话,把笔记本塞回包里,拉好拉链。她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。
“对了,你叫什么名字?我记的是‘修车工’,但你想留名也可以。”
他抬头看招牌,风吹得铁皮晃动,影子落在脸上。“王建国。”他说,“店是我名字,人也是。”
“好。”林晚点头,“王建国,第三十八条。”
她走出修车行,脚步比来时轻快。身后收音机换了歌,还是许巍,《旅行》的前奏响起。她没回头,巷口的路灯亮了,照在地上一片昏黄。她穿过马路,踩在斑马线上,帆布包轻轻晃。
前面是街道,车灯一盏接一盏亮起,行人来来往往。她把手插进卫衣口袋,指尖碰到一张便利贴,是李哲写的:“就像选奶茶口味。”
她没拿出来看,继续往前走。
路边停着一辆共享单车,扫码贴纸已经模糊。她看了一眼,没扫。
红绿灯变了,通行灯亮起。
她跟着人群过马路,风从背后推了一下。包里的笔记本贴着后背,像一块温热的石头,稳稳地压着。
她拐向下一个方向,脚步没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