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落定,聚灵泉畔只剩泉水轻涌的细微声响。
沉曜垂眸,指尖轻触温润泉水,经脉间残留的滞涩与隐痛,在绵长灵气的不断温养下,已然抚平大半。伤势虽未彻底痊愈,却已能稳稳站立,缓步行走,再不是前几日连睁眼都要耗尽力气的虚弱模样。
“灵泉虽有愈伤奇效,却不宜久居。”
林晚端着药碗,温声开口,语气平和有礼,“宗门已为你安排了静养居所,日常起居、调息打坐,皆可在那里安心进行。往后若需继续疗伤,随时可来此处,聚灵泉对你,永不闭守。”
沉曜微微颔首,淡声道谢,语气清淡,却不失礼数。
他扶着泉边微凉的青石,自行缓缓起身,未曾借旁人半分助力。
月白长袍沾着细碎晶莹的水珠,随着起身的动作轻轻扬动,萦绕周身的灵气如轻纱拂体,将连日逃亡沾染的风尘与狼狈,涤荡得一干二净。
这一刻,他不再是仓皇避祸的落难者。
而是卸下所有遮掩,以仙魔同体之姿,真正踏入这片仙家圣地。
由一名外门弟子恭敬引路,沉曜缓步踏上青云宗的青石山道。
刚一离开聚灵泉范围,他便微微一怔。
这里的灵气……浓郁得超乎想象。
比起他从前待过的林家村,比起荒山野岭,比起任何一处他曾藏身的角落,都要醇厚、磅礴、温顺百倍不止。
空气中每一缕流动的气息,都带着沁人心脾的清润之力,深吸一口,便觉四肢百骸都在轻轻舒展,连经脉里的仙魔二气,都在此等灵气滋养下,变得愈发温顺安分。
这是他活了这么多年,第一次踏入灵气如此充裕之地。
青云宗的山,是灵峰叠翠;
青云宗的雾,是仙气凝烟;
林间有灵鸟轻啼,崖边有飞瀑流泉,远处山峰剑气清鸣,周身灵气如浪如潮,步步皆是仙家气象。
陌生,安宁,却也让他本就敏感的神经,绷得更紧。
陌生之地,陌生之人,陌生的灵气环境。
自幼习惯隐藏、习惯戒备的性子,让他对周遭一切,都带着本能的细致观察。
风往哪边吹,草往哪边动,几步之外有脚步声,何处有灵力波动,他全都在心底默默记着。
行出数十丈,迎面便遇上数名结伴而行的同门弟子。
有执剑演练的师兄,有怀藏宗门修炼秘籍的师姐,皆是青云宗修行之人,见惯了天资出众的同门,心性本应沉稳淡然。
可在目光触及沉曜的那一刻,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顿住了脚步。
少年身形挺拔如松,月白长袍衬得肌肤冷白莹润,似温玉含光。长发松松束起,露出一张浑然天成的绝世容颜,眉如远山裁雾,目似分海流光——
左眼澄澈仙蓝,右眼幽凉魔赤。
一尘不染,一冽不厉,仙与魔的极致相融,造就了这世间独一无二的风华。
一时间,山道之上鸦雀无声。
“那就是……长老们从山下救下的那位弟子?”
“仙魔同体的传闻,竟是真的……”
“这般容貌气质,当真是举世罕见。”
低低的惊叹之声此起彼伏,不含半分恶意,只有纯粹的惊艳。
女弟子们不自觉红了脸颊,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,久久不愿移开;
男弟子们亦是心神一震,驻足侧目,心中只剩由衷赞叹,只觉世间竟有如此风姿人物,望之便觉心神摇曳。
他是特殊的。
是整个青云宗都已知晓的,仙魔同体。
可这般注视,于他而言,早已不算什么。
前些日子的追杀与逃亡,早已将他打磨得沉稳内敛,而自幼为隐藏体质而步步收敛、时时警惕的日子,更让他生就了异于常人的敏感、多疑与戒备。
他不会慌,不会乱,更不会有半分怯懦。
只是将所有视线、所有声响、所有波动,都收在眼底,记在心头。
不动声色,不卑不亢,神色淡漠,脊背挺直。
一路行来,他始终与周遭保持着疏离的距离。
不亲近,不抵触,不主动,不深交。
少年身姿孤峭,走得安稳,却也走得戒备。
脚下青石微凉,身边灵气缭绕,每一步,都是他从未走过的仙家道路。
直至一座雅致清幽的小院,出现在眼前。
门楣之上,三字古朴工整——清云小筑。
青瓦覆顶,白墙围院,院内草木含灵,石桌石凳整洁,屋舍窗明几净,推门便有浓郁灵气扑面而来,比山道间更为醇厚集中,最是适合静养修行。
引路弟子躬身一礼,悄然退去。
院门轻合,将外界的目光与喧嚣,一并隔在之外。
沉曜缓步走入屋内,目光淡淡扫过四周。
陈设简单,却干净舒适;气息安宁,无半分杀机;灵气绵长,丝丝缕缕沁入体内。
没有追杀,没有凶险,没有颠沛流离,没有藏躲不安。
他站在窗前,望着院中被灵气滋养得格外青翠的枝叶,紧绷的心弦,只是极轻、极缓地松了一丝。
远未到全然放松,却已是这些日子以来,最安心的一刻。
此地灵气之盛,环境之安,皆是他此生仅见。
从今往后,便安心留下。
就在这青云宗,好好修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