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五
我准时抵达公司,开始入职第一天的工作。
我非常用心,比埋头写作还心无旁骛。
例行任务不到一小时就完成,接下来不知该干什么,有点失落空虚。
左边工位是个戴眼镜的高挑美女,自我进来坐下的一刻起已热情地凑近打招呼。内向单纯的我,喜欢遇见这种主动又不粗鲁的人。尤其是同性。
右边工位是个大腹便便的男人,虽不主动和我套近乎,却也显得随性洒脱,并不令我感到局促。但他有个坏毛病,敲一会儿键盘就笨重地往后仰去,座椅总发出吱嘎声响,吓得我以为他定会摔跤。
左边的美女也完成了任务,和我交头接耳地聊天。我们互通姓名年龄。她叫王小倩,比我小三岁。我们趣味相投,没聊几句就忍不住笑出声。我们在聊右边的那个男人。
王小倩说:我数一二三他定会摔跤,信不信?我当然不信,于是她认真地数了起来。一字出口,三字音落,扑通震响,那个男人重重摔到地上。
我们忍不住放声大笑。
那个男人狼狈爬起,瞪了王小倩一眼:又是你咒我。
王小倩不甘示弱也瞪起眼睛:我要是说话那么灵,早像成哥那样做老板了。你自己的坏毛病,怪在人家头上。
那个男人冷哼着坐回桌前,突然啊地惊叫。
咋了?
男人气呼呼地砸桌子,王小倩瞥眼他的电脑屏幕,瞬间明白,回头对我低声说:想是他摔倒的时候,不小心碰着了删除键,把辛辛苦苦做的计划表删掉一半。
你还要说,不许说了。
男人几乎暴跳起来。
王小倩仍不示弱:叫你做完先保存再修改,你总是不听。天有不测风云,今天不就出了意外?
男人叹息摇头:算了,现在你有好姐妹,可以合伙欺负我。说又说不过你,只能乖乖认倒霉。
王小倩突然笑得分外热情:趁成哥不在,你转我五十,我帮你把计划表补完。
你别看扁我,我虽本事不大,读书考试的时候从不作弊,如今工作也必亲力亲为。
这份骨气,我倒是欣赏。
男人自顾自忙活,王小倩与我继续闲谈。
听说你写作,写的什么?
你咋知道?
你不愿我知道?只需你说不愿,我立马当没说过。
哪有那么严重。
既然不严重,你快说写的什么。
爱情小说。
我猜也是写爱情,女作家不都写爱情么?
我沉默,有点呆呆地看着屏幕。
屏幕惨白,上面爬满了文字和表格。
反正现在工作忙完,你可以写小说呀。我还从未旁观过作家写小说呢,肯定有意思极了。
这可不行。
你害羞?
上班时间不应该做私事。被成哥发现不好。
他呀每天东跑西跑,还经常出省出国,今番不知回得来么。你放心写,我给你站哨。
不……我写……写不出……
明白,缺乏灵感。小说的灵感都来自体验生活,写爱情小说当然就要体验恋爱。姐,你有对象吧。
我幅度很小地摇头,摇的同时也垂了下去。
姐真单纯。既然姐尚且孤身,那不妨听我倾诉。最近我正在热恋中。
我惊异,窘迫,想拒绝又说不出话。
她也不容我说话,立刻洋洋得意津津有味地讲起来。
那边男人似乎遭遇了难题,急躁地抠着头皮,大声叱道:安静!现在是上班时间。你实在憋不住,可以拉你的好姐妹去卫生间讲故事。
她刚扬起的浪潮被男人突兀截断,眼见其他同事都埋头干活,显然终于感到不好意思,扭头朝我尬笑,伸手抚弄一下键盘,似要抖擞精神地开工。
我暗自吁了口气,内心大为解脱。
但接下来该做什么?
反复修改?
再反复也难熬,剩下三个多小时才到中午。
突然电脑右下角弹出信息。是邮件。隔壁站起一个颇有气质的男同事声音洪亮地说:有新单子下来,一组二组三组各自分摊任务。各位都接到信息了吧。
我暗自吁了口气,内心大为解脱。
想不到甘霖来得这么及时。
人生首次体会到工作的充实乐趣。
却听那边男人沉声抱怨:天天都有新单子,这单还没个数呢,又来了。人是拉磨的驴,累也得累死在磨盘上。
不管他,全心投入自己的工作。不知不觉已中午。后院出去过一条窄巷便到了满是餐饮的街头。
王小倩挽着我的手站起来,临走却被男人挡住。
男人正色对我说:我叫宁凯,三十四,肯定比你大,你……你就叫我……
这当口他竟害了臊,王小倩俏皮地抿嘴一笑:叫你凯哥嘛。姐,你记住,是凯哥,不是陈凯歌。他可没半点艺术细胞。
男人像头倔牛似的,气呼呼地扭头就走。
我苦笑,叹息:你别老是气他,经过一上午的相处,其实看得出他人挺好的。
好什么呀,老光棍,眼睛贼溜溜的。姐,你千万留神,或许他已在打你的主意。
我不觉得他眼睛贼溜溜。脑中旋即浮现他佝偻着脸贴近电脑的姿态:倒是个工作狂,一上午总盯着电脑屏幕。
管他是贼是狂,咱们快去吃饭吧。
吃饭的时候她话锋一转,聊起那个发号施令的英俊主管。
她神秘兮兮地告诉我:那是成哥从小到大最铁的哥们儿。据说去年事业失利,倾家荡产,绝望到一心求死的地步。成哥神兵天降把他救了。成哥本打算帮他找熟人介绍工作,只因他精神状态实在太差,不是人家拒绝便是他自己摇头。没法,成哥才创立了这广告工作室。
我错愕,悄声说:成哥是为他……
这样的朋友,人生值了吧。
下午成哥回来看了一眼,把主管叫去楼梯间交代几句,转身急匆匆地又走。
主管说辛苦大伙儿了,客户催得紧,订单必须今天完成。
于是本该四点半下班,大伙儿齐心合力,加快效率,最终干到六点。
不想我第一天工作,就遇上如此重负。
主管仔细查看大伙儿的工作成果,非常满意地展露笑容:这笔单子不好做,我们人手少,还以为得晚上八九点才散伙呢。放心,都有加班费。你们先回家,我负责善后。
王小倩殷切地凑上去:我陪你。
又不是小孩子,怕这怕那的要人陪。你快走,待会儿赶不上末班车。
大腹便便的光棍男人走在楼梯上,手里握着擦汗的纸巾,突然回头殷切地说:坐我车吧。
王小倩直撇嘴:不,我妈告诫我,千万不可坐老光棍的车。
男人张口结舌,微颤着手用纸巾擦鬓角的汗,眼看我们从面前走过,无法可施。
走出大门时,我悄然回顾,发现男人沮丧得五官挤成一团,焦躁得抓耳挠腮。
真可怜。
车窗抖动,外面天上的云一点点变黑,最终整片天空都混为漆黑。
没有星光,也无月色。
冷风刮着行人。
抵达,下车,巷口。
一个男人的黑影与我擦肩而过,巷子里朦朦胧胧的灯光照着两个人。
我突兀地心生恐惧,好不容易走到能看清那两个人的距离,长出口气。
是房东奶奶和表姐。
她们守候在那里,是为我么?
为何我觉得她们目光越过了我肩膀,不禁回头,那个男人的黑影正好转过十字路口,被一辆疾驰的卡车遮蔽。
我回来了。我笑脸迎向她们,她们面无表情,就像没了能量的机器人。心底的惧意加重。表姐,咋了。奶奶——
巷子里唯一的破旧路灯闪了闪,她们的脸总算生动起来。
表姐亲热地挽住我的手:你一定还没吃饭,嘴皮都干了。
奶奶笑着引路,仿佛我是新来的:今晚我去你们那儿凑双筷子,怎样?
再好不过,多您一双筷子,便有家的温馨了。
显然,今天表姐没有外出,始终陪着奶奶,越发熟络,简直是毫无嫌隙的祖孙俩。
饭桌窄小,碗碟杯盘摆满。我们的饭碗放下时小心翼翼地挤在其间。那份憋屈我深有所感,注意力总被窗外苍蝇鸣叫般的人声扰动。
巷子里只有一盏破旧路灯,这是我今天才莫名其妙意识到的。或许是因直到今天我才亲眼看见其闪烁。但巷子说短不短,一盏路灯当然不能照彻。其他部分是被摆摊和门店前支起的灯盏补上亮光。
人们就在升腾着烟雾的光线深处饮酒作乐。划拳,碰杯,开粗俗的玩笑。男男女女无底线地打闹。少则一个小时,多则深宵,聚餐的人们不谈任何新闻,不作任何严肃讨论,甚至不聊兴趣爱好。人们只劝酒,你敬一圈,歇了他敬一圈,不多久想起,又敬一圈。仿佛无休无止,没完没了。中间杂着各种玩笑,情绪悬在燃点一触即发,长夜虚度,必定要有人喝骂打架。
那声音,吵得我心神不宁。
奶奶,今天辛苦您教我手工,容我敬一杯。
原来奶奶和表姐都喝酒。
原来我也会喝酒?
我垂头看着手边的杯子,里面确实有酒,透明,气味浓。
居然是白酒!所幸不多。
小妹,快端起来,咱们一起敬奶奶一杯。
窗里窗外,并无差别。
猝不及防,倾盆大雨。
窗外满是狂呼乱叫,放纵而笑。
风雨声很快混淆了那些人声,困意沉甸甸地向我压来。
今天上班,小妹应该不好受。
闭眼入眠的瞬间我隐约听见姐这么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