售楼处的早晨永远是先紧后松。八点半晨会一结束,主管站在前面简单交代完当天的接待要求,销售们便三三两两散开,有的整理资料夹,有的对着沙盘熟悉户型说辞,前台的电话此起彼伏地响着,田甜坐在工位上接电话、登记录入,动作麻利又安静。
林砚站在岗亭里,目光偶尔扫过大厅,却从不多停留。上班时间就是上班时间,什么身份做什么事,分寸二字,他比谁都拎得清。两人偶尔目光遇上,只是很自然地轻轻一点头,不多看、不凑近,不影响工作,旁人也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,吹得售楼处门口的彩旗轻轻晃动。进出的客户不算多,大多是路过随便看看,真正有意向买房的少之又少。林砚按照流程,给进门的客户开门、问好,动作标准,态度适中,不多话,也不冷淡,站得笔直,却又不会显得僵硬死板。
上午快十点时,老刘慢悠悠踱到岗亭边,假装整理腰间的安保装备,左右看了一眼,确认没人注意这边,才压低声音开口:“老周那边来信了,昨天你提的那户客户,主动找他量房了,报价也谈得差不多,基本定了。”
林砚握着登记本的手指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,面上依旧平静:“嗯。”
“你小子可以,”老刘嘴角压着笑,语气里多了几分实打实的认可,“我还以为得再磨两天,没想到你一句话就成了,第一单就这么顺,以后路子好走多了。”
林砚没接话,只是微微点头。
那客户是前几天他在岗亭里留意到的,一对刚结婚的小年轻,预算不高,又着急入住,聊起装修时一脸头疼,既怕被坑,又怕工期拖太久。他当时只是顺口提了一句,说自己认识个做工实在、报价不高的装修师傅,没多夸,也没强推,点到即止。
客户本就迷茫,再加上他是售楼处保安,天天在这儿上班,说话自带一层朴素的可信度,略一犹豫,便要了老周的联系方式。
“等尾款结完,介绍费就到账,”老刘靠在柱子上,声音压得更低,“咱们说好的,一人一半,少不了你的,你放心,老刘做事有数。”
“谢谢刘队。”林砚语气平稳。
公开场合,这声称呼规规矩矩,半分不乱。
中午食堂吃饭,人声嘈杂,餐盘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。菜色不算好,胜在便宜管饱,同事们三五成群坐在一起,边吃边聊。林砚刻意和老刘错开了高峰,也没和田甜坐一起。他端着餐盘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,安静吃饭,耳朵却没闲着,旁边两桌销售的对话断断续续飘进耳朵里。
“昨天那组客户又磨价,从上午磨到下午,真是难搞。”
“咱们这行就这样,不到最后一刻不签单,耐心不够根本干不了。”
“还是老销售吃香,手里老客户多,转介绍都忙不过来,哪用像我们这样天天守着。”
林砚低头扒了口饭,把这些话默默记在心里。
他现在是保安,不代表他永远只能是保安。
傍晚下班铃一响,售楼处里的人很快走得七七八八。田甜磨磨蹭蹭收拾好东西,抱着帆布包走到岗亭旁,脸颊带着一点浅浅的红晕,像等着被投喂的小猫。
“今天忙不忙?”她声音轻轻的。
“还好。”林砚关上岗亭的灯,拿起外套,“走吧,送你回去。”
两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,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。路边的摊贩开始支起摊子,烤冷面的香气飘过来,电动车一辆接一辆驶过,带着城市傍晚独有的热闹与烟火气。
田甜偏着头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前台的小事,哪个客户态度好,哪个电话打错了好几次,语气轻松又开心。
她什么都没想,不想未来,不想家境,不想旁人怎么看,只是单纯觉得,和林砚一起走这段路,心里就踏实。
林砚听着,偶尔应一声,目光落在前方路面上。
他心里比谁都清楚。
他一个从乡下出来的小子,没家底,没背景,现在就是个月薪不高的小保安,而田甜是本地郊区姑娘,家里就算不富裕,也是正儿八经的城里人。
门不当户不对这几个字,从一开始就横在中间。
他没打算说破,也没打算承诺。
走一步,看一步。
路过小区门口的小超市,田甜停下脚步:“我进去买瓶水,你等我一下。”
林砚靠在墙边,看着她蹦蹦跳跳跑进超市,夕阳落在他肩上,神色平静无波。
他没什么不满足的。
有人陪着说话,有份安稳工作,还有一笔即将到手的外快,对现在的他来说,足够了。
田甜抱着两瓶冰红茶跑出来,塞给他一瓶,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,又飞快缩回去,耳朵尖微微发红。
“对了,”她忽然想起什么,抬头看向他,“我妈这两天可能要过来看看我,说我一个人在这边合租,她不放心。”
林砚拧瓶盖的动作顿了半秒。
“嗯。”他淡淡应了一声。
田甜没察觉他情绪的细微变化,依旧笑着:“她就是爱操心,我都这么大了,又不是小孩子,能照顾好自己。”
她完全没往别处想,更没料到,这一趟看似平常的探望,会掀起多大的波澜。
两人走到合租小区楼下,田甜停下脚步,仰起脸看他。天色已经暗了下来,楼道口的灯光落在她脸上,柔软又明亮。
“那我上去啦。”
“好。”林砚站在原地没动。
田甜犹豫了一瞬,轻轻朝他靠近半步,声音小得几乎像耳语:“明天……还能一起走吗?”
林砚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,轻轻点了下头。
田甜立刻笑了,转身跑进楼道。
他站在楼下,直到那扇窗户亮起灯光,才转身离开。
晚风渐凉,手里的冰红茶带着凉意。
第一笔装修介绍费即将到手,老刘的人脉算是搭稳了,售楼处的门道也在一点点摸清。
事业线,正在按部就班往前走。
只是他心里隐约知道,有些平静,很快就要被打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