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厢里的空气,在苏长安那句“真正要进去‘掏窝’的”之后,有了一瞬间的凝滞。所有人的目光,都或明或暗地落在了王撼岳和王笑笑身上。
金鱼池的水声似乎也变得清晰起来。
王撼岳那句“不过是一拳的事”,带着力士一脉特有的、近乎粗粝的自信,却也点明了核心——攻坚的重任,必然落在能对“秽煞”这类存在造成实质物理打击的他们头上。
秦守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,他脸上公式化的笑容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策者的肃然。
“王老先生快人快语,这也是我们邀请二位合作的核心原因。”他身体微微前倾,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,周明立刻会意,从随身的提包中取出一台平板电脑,调出了一副复杂的三维结构图,投射在桌面上方。
那是北郊第三纺织厂地下部分的探测模拟图,线条纵横交错,标注着各种颜色和符号。
“林玥。”秦守正示意。
林玥起身,走到投影旁,她的声音冷静专业,如同在做一次战术简报:“根据现有探测数据,巢穴主体位于原厂区人防工事及部分大型管道内,结构复杂,存在多个疑似出入口。核心能量源,标记为红色闪烁点,位于地下约十五米,原厂自备电站下方一处加固空间内。能量波动呈现周期性爆发,峰值期间,整个地下区域的‘煞气’浓度和异常活性会急剧升高,外围的低等‘秽’生物也会变得异常活跃。”
她的手指在投影上划过,圈出几个点:“我们初步筛选出三个相对可行的切入路径。A点,原锅炉房附近的废弃通风竖井,直径较大,但内部情况不明,可能被堵塞或盘踞异物。B点,厂区西侧一处因地面沉降形成的裂缝,可直通部分管道,但通道狭窄,且靠近‘秽鼠’频繁出没的区域。C点,厂区南侧一处半地下的物料运输通道入口,相对开阔,但距离核心区最远,路径也最曲折。”
“阵法方面,”七爷捻着念珠,温和地接口,“老朽与苏小友初步商议,计划在厂区外围关键节点,布设‘四象镇秽阵’的简化版。此阵依托地气,以‘净秽符’和特制‘镇物’为引,可形成一道屏障,最大程度限制‘煞气’外泄,并削弱核心对周边低等‘秽’物的操控力。阵法启动后,能持续压制约四十八小时,但无法深入地下核心,对‘秽煞’本体的直接削弱也有限。”
苏长安补充道:“阵法需要时间布置和启动,而且动静不小,肯定会惊动里面的东西。所以,必须在阵法生效、外围被压制住的那一刻,攻坚小组立刻进入,直插核心。在‘秽煞’被阵法影响、最狂暴但也可能是最脆弱的窗口期,解决它。”
计划框架逐渐清晰:外围以阵法封锁压制,内部由攻坚小队突入斩首。
“攻坚小组的构成和任务?”王撼岳问出了关键。
秦守正与周明对视一眼,缓缓道:“初步拟定,由王老先生、王笑笑女士担任主攻。林玥随行,负责路径指引、技术支持和应急处置。苏先生……作为机动策应,视情况决定是否一同进入,或在外部提供阵法支援和应变。”
这个安排,将王家祖孙推到了最前线,但也配备了专业的技术人员。至于苏长安,他的定位依旧模糊,似乎保留了很大的自主权。
“武器装备和支援?”王撼岳继续问,语气平淡,仿佛在讨论一件寻常工作。
“会为各位配备特制的防护服,能一定程度上抵御‘煞气’侵蚀和物理攻击。照明、通讯、生命监测设备会升级。王老先生和王女士可以根据需要,提出对近战装备的特殊要求,我们会尽力满足。另外,”秦守正看了一眼七爷,“七爷会准备一些破秽、定神的符箓和器物,供各位携带。”
“我需要那副旧手套的加强版,要更耐磨,关节防护更好。笑笑的手闷子也需要加固。另外,准备一些高浓度的特制盐水,分量要足。”王撼岳毫不客气地提出要求。
“我需要一把结实点的短棍或者工兵铲,有时候拳头够不着。”王笑笑也想了想说道,她想起了车间里那些从高处或刁钻角度袭来的触须。
秦守正点头,示意周明记录。
“行动计划时间?”林玥问。
“阵法布置和前期准备需要三天。三天后的子时,阴气最盛但也是‘秽煞’可能因规律性活跃而显露‘核心’的时刻,启动阵法,攻坚组同时突入。”秦守正给出了时间表。
三天。时间很紧。
接下来的时间,众人又讨论了一些细节:突发情况的信号约定、撤退路线、万一核心无法摧毁的备用方案(主要是更强烈的外部能量冲击,但风险巨大)等等。一顿饭吃得像作战会议。
散场时,已是深夜。秦守正等人各自离去。苏长安落在最后,经过王笑笑身边时,低声快速说了一句:“回去多看看你家那狗,它今晚有点过于安静了。”说完,也不等回应,晃悠着走进了巷子深处的黑暗里。
王笑笑心头一跳,看向爷爷。王撼岳也听到了,眉头微皱。
回到家,已近凌晨。客厅灯还亮着,蔺琳已经睡了。大黄没有像往常一样兴奋地迎到门口。王笑笑心中一紧,快步走到阳台。
只见大黄安静地趴在窝里,头搁在前爪上,眼睛望着北边的夜空,眼神不再是平时的清澈灵动,而是带着一种……王笑笑难以形容的凝重,甚至有一丝悲悯?听到脚步声,它转过头,看到是王笑笑,立刻站了起来,尾巴轻轻摇了摇,凑过来蹭她,但眼神里的那抹异样并未完全散去。
“它怎么了?”王笑笑摸着大黄的头,感觉它的身体有些紧绷。
王撼岳走过来,仔细打量着大黄,又抬头看了看北边那个方向,虽然从这里根本看不到北郊。“灵犬通幽,或许它感应到了什么。苏长安提醒得对,这只狗不简单。计划提前,变故也可能提前。这三天,都警醒着点。”
接下来的两天,白天王笑笑依旧去公司,在越发荒诞的“情绪价值”文案中煎熬。晚上则是高强度的最后备战训练。王撼岳将一些实用的近身格斗技巧和发力诀窍倾囊相授,更多的是模拟在狭窄、黑暗、充满未知威胁的地下环境中可能遇到的情况进行应对练习。王笑笑学得很快,力士血脉带来的不仅是力量,还有出色的身体学习能力。
秦守正那边效率很高,第二天就送来了改进后的“手闷子”和手套。王笑笑的“手闷子”在关键部位加装了更坚韧的复合材料垫片,掌心处似乎还融入了某种能微弱导引气力的纹路。王撼岳的手套则更显古朴厚重,透着淡淡的金属光泽。短棍和工兵铲也送来了,是特制的合金材质,分量十足,结实异常。七爷托人送来几个小巧的锦囊,里面装着叠成三角的符纸和几枚用红绳系着的古朴铜钱,嘱咐贴身携带。
林玥中间来了一次,带来了更精细的厂区地下结构图和几个可能用到的电子设备,并和王笑笑简单磨合了一下通讯和配合。
第三天,行动前夜。
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笼罩着。王笑笑向公司请了“病假”。蔺琳似乎察觉到什么,一整天都有些心神不宁,做了很多菜,不断嘱咐父女俩注意安全。大黄则显得异常焦躁,不时跑到门口,对着北方低吼,又跑回来紧紧跟着王笑笑。
晚饭后,王撼岳将王笑笑叫到书房,拿出了那个层层包裹的、沉甸甸的“压箱底”小布包。
“明天,你把这个带上。”王撼岳的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,“贴身放好,和七爷给的符箓分开放。记住,非到万不得已,生死一线,不要打开,更不要轻易使用。如果……如果用了,之后无论发生什么,立刻头也不回地跑,能跑多远跑多远,明白吗?”
王笑笑接过那沉甸甸的小包,感觉手心都有些发麻。“爷爷,这到底是什么?”
王撼岳沉默了一下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:“是‘根’,也是‘劫’。是我们这一脉最后的一点……传承的重量。希望用不上。”
他没有再多说,只是用力拍了拍孙女的肩膀。
夜色渐深。王笑笑躺在床上,毫无睡意。胸口的雷击木、七爷的符箓、爷爷给的沉重小包,还有枕边那副改良后的“手闷子”,都在提醒她明天将要面对什么。窗外,城市的霓虹依旧,但她仿佛能听到北郊方向传来的、无声的咆哮。
她起身,走到阳台。大黄立刻跟过来,挨着她的腿坐下,一同望向北方那片被城市光晕微微映亮的夜空。
“大黄,明天……要一起去一个很危险的地方了。”王笑笑低声说。
大黄仰起头,黑亮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烁着坚定的光,它用鼻子轻轻拱了拱王笑笑的手,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平稳的“呜”声,像是在说:不怕,我跟你去。
就在这时,王笑笑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,是一条没有显示号码的短信,只有简短的几个字:
“子时未到,鼠已出洞。小心脚下。——路过的热心人”
是苏长安!王笑笑猛地站起,看向楼下。小区里静悄悄的,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。
鼠已出洞?小心脚下?
难道……“巢穴”的异动,比预计的更早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