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还悬在头顶,林荫道的凉意刚爬到人脖子上,队伍却突然停了。
白芷正数着马蹄印解闷,小黑马一停,她往前一栽,额头差点撞上马耳朵。她扶了扶发巾,抬头看前面——燕云骁的黑马也不走了,可他人呢?
她踮脚张望,只见燕云骁已翻身下马,对副将低语几句。那副将脸色一变,想说什么,却被燕云骁一眼压了回去。接着,燕云骁抬手一挥,轻骑队悄无声息地调转马头,往来的路折返,动作利落得像猫踩雪。
“王爷?”白芷小声喊。
没人应她。
副将留下带兵扎营,帐篷刚支起一角,锅还没架,就见他们走得干干净净,连马蹄声都刻意放轻了。白芷蹲在路边,摸出怀里那张糖纸,已经被汗浸得软塌塌的,边角卷了起来。她用手指把它展平,又折了一道,心想:他们不是走了吗?怎么又回头?
她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们拐进林子后不久,坡上的流民们也松了劲儿。
大人不再盯着官道,孩子脱了鞋追蝴蝶,那个最早还糖纸的小男孩坐在土堆上,嘴里还在嚼空气。他娘说:“别装了,早没味儿了。”他说:“我留着甜劲儿。”
谁也没想到官兵会回来。
等他们听见马蹄声时,粮车已被围住。燕云骁站在车旁,黑袍未换,肩上的绷带渗了点血,但他站得稳,像棵钉进地里的铁树。士兵们不拔刀,也不喊话,只把流民圈在外围,一圈站着,不动也不散。
人群顿时乱了。
一个汉子抄起木棍,老妇抱着孩子缩成一团,小男孩吓得往后爬,屁股蹭出一道泥印。他们以为要挨打,要被抓,要被抢走最后一点活命的指望。
可燕云骁只说了两个字:“煮饭。”
话音落,几个兵士从粮袋里舀米,哐当架起铁锅,劈柴、点火、倒水,动作麻利。另一拨人搬出干饼和咸菜,还有半只昨夜宰的羊,串在铁叉上烤,油滴进火堆,滋啦作响。
香味一下子飘了出来。
白芷这时才被带到现场。她一路小跑跟来,发巾歪了,左腕的银铃铛叮叮当当,走到一半忽然停下——她看见燕云骁站在灶边,亲自舀了一勺粥,倒进粗瓷碗里。
她愣住了。
这人平日吃饭都要她哄两轮才肯动筷,嫌粥太烫、饼太硬、肉太腥,如今却一本正经地分饭,连勺子都端得一丝不苟。
“王爷……”她走近,仰头看他。
燕云骁低头看她一眼,把碗递过去:“你去。”
白芷接过碗,眨眨眼,转身朝人群走。她没直接上前,而是先蹲在离孩子最近的地方,把手里的碗往前一推:“热的,不烫嘴。”
那孩子看看她,又看看粥,再看看她脸上沾的灰,忽然认出来:“姐姐!”
白芷笑了:“是我呀。我们回来了,这次不是光带糖,还有饭。”
孩子扭头喊娘。他娘迟疑着挪过来,白芷就把另一碗递给她。女人双手接住,手抖得厉害,粥面晃出一圈涟漪。
“吃吧。”白芷说,“王爷说了,今天管够。”
她站起来,端着第三碗走向另一个小女孩。女孩缩在母亲身后,只露一只眼睛。白芷也不急,把碗放在地上,退后两步,指指碗,再指指自己的嘴,做了个“啊呜”的动作。
女孩抿嘴,偷偷笑了一下。
这一笑,像开了闸。
有个老头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,胡子抖着,伸手要碗。燕云骁亲自舀了一碗,双手递上。老头捧着碗,眼眶红了,低头喝了一口,忽然跪下去。
燕云骁一把托住他胳膊:“坐着吃。”
老头哽咽:“多少年了……官家的人,第一次给我们饭。”
周围静了一瞬。
然后,一个接一个,人们围坐下来。女人抱着孩子,男人守在边上,小孩挤在中间,捧着碗,低头猛喝。有人喝得太急呛住了,旁边人轻轻拍背。火堆噼啪响,粥滚着泡,香气混着烟味,在坡上绕了一圈又一圈。
白芷坐在小石上,啃着一块干饼。她咬了一口,发现太硬,就往粥里泡了泡,再咬,满意地点点头。她身边的孩子也学她,把饼泡进碗里,吸溜吸溜吃得满脸都是。
“你们从哪儿来呀?”她问。
“北山那边。”孩子答,“田烧了,粮没了,官仓不开门,我们没法活……才拦路。”
白芷点点头,没说话。她知道饿是什么滋味——小时候在巷口捡剩饭,狗都不让她靠前。她摸了摸孩子的头,头发又干又脆,像枯草。
这时,燕云骁走了过来。他站在人群边上,声音不高:“谁烧的田?”
众人一顿。
老者放下碗,叹气:“说是山匪,可那些人穿着像兵,手里拿的也是军械……我们不敢拦,也不敢问。”
燕云骁眸光一闪,没追问。
他转身对副将道:“明日起,每日在此施粥三顿,米粮从军需里出,直到地方开仓。”
副将一惊:“可这是战备粮……”
“我说了算。”燕云骁语气平静,却不容反驳。
人群哗然。
一个妇人突然起身要跪,被旁边的兵士一把扶住。她眼泪掉进粥碗里,咕哝一句:“您是活菩萨……”
燕云骁没应,只走回灶边,又舀了一碗粥,递给一个抱孩子的女人。他动作依旧僵,像是不习惯做这种事,可每一步都走得稳。
白芷看着他,嘴角翘起来。
她悄悄摸了摸袖子里的小弩——那是燕云骁给她防身的,现在藏得好好的,一根毛没动。她原以为又要打架,结果人家请客吃饭,比她还会收买人心。
“王爷!”她跳下石头,跑过去,“你藏了这么多米,怎么不早说?”
燕云骁看她一眼:“早说,你能分得那么真?”
白芷一愣,随即明白——若一开始就说要给,她那份糖就成了施舍;正因为谁都以为他们走了,她的善意才显得干净。
她撇嘴:“那你也是趁人不备,偷袭夺粮。”
“不是偷。”燕云骁纠正,“是收回。”
“反正一样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他顿了顿,“他们是劫,我是取。取而不伤,才算本事。”
白芷哼了一声,低头继续啃饼。其实她心里清楚,若换了别的将军,早就一刀砍翻带头的,押人入狱,贴榜告示“以儆效尤”。可燕云骁没有。他让兵士们也坐下吃,和流民同灶,不分高低;他让人把最好的肉片放进妇孺碗里;他还默许白芷把最后一块糖掰成两半,塞进两个孩子手里。
天色渐暗,火堆烧旺了。
有人不知从哪找来几根竹筒,吹出不成调的曲子。孩子们围着火堆跑,嘴里唱着听不懂的童谣。大人们脸上有了血色,话也多了起来。一个汉子说起去年旱灾,官府不但不赈,还加税,说到激动处,一拳砸在地上。
燕云骁听着,没打断。
白芷坐回小石上,捧着半块饼,一边嚼一边看。她发现燕云骁站得久了,右肩微微下沉,显然是旧伤犯了。她想喊他歇会儿,又怕扫了气氛,只好自己多分一碗粥,送到他手边。
燕云骁低头看她:“你不吃?”
“我饱了。”她说,“你喝,补补。”
他接过碗,喝了一口,眉头微皱:“太淡。”
“本来就没盐。”白芷理直气壮,“穷人家的饭,能有味儿就不错了。”
燕云骁看了她一眼,没再抱怨,把粥喝完了。
这时,副将走来,低声禀报:“东岭坡营地已设好,只等您一声令下启程。”
燕云骁摇头:“不走。”
“可……明日还要行军。”
“再留一夜。”他目光扫过火堆,“等他们吃饱睡踏实了,再谈走的事。”
副将不敢多言,退下了。
白芷咧嘴一笑:“你还挺会当爹的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没事。”她摆摆手,“就是觉得,你比我想的……软和点儿。”
燕云骁耳尖动了动,没接话。
他站在帐篷边缘,手扶剑柄,目光落在白芷身上。她正教孩子玩拍手歌,两只小手啪啪响,笑声清亮。火光照在她脸上,灰也遮不住那股鲜活劲儿。
远处,月亮升起来了。
坡上的人陆续躺下,盖着破布或军毯,孩子蜷在母亲怀里,呼吸渐渐平稳。火堆未熄,余烬闪着红光,像一颗不肯睡去的心。
白芷打了个哈欠,揉揉眼,还是撑着没动。
燕云骁走过来,低声道:“去睡。”
“我不困。”她说,“我还得看着糖纸呢。”
“谁要你的糖纸。”
“那孩子说要保管,万一他半夜来还怎么办?”
燕云骁沉默片刻,从怀里掏出一块新糖,塞进她手心:“明天给他。”
白芷捏着糖,笑了:“你也有藏着的?”
“嗯。”
“藏了多少?”
“一颗。”
“骗人,你肯定还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我要搜。”
她作势要掏他衣襟,燕云骁侧身避开,耳根有点发红:“别闹。”
白芷咯咯笑,收回手,把糖宝贝似的揣进怀里。她抬头看天,星星密密麻麻,像撒了一把碎银。
“王爷。”她忽然说。
“嗯?”
“你说,他们以后能回家吗?”
燕云骁望着远处山影,声音很轻:“能。”
“真的?”
“我答应的事,没有做不到的。”
白芷点点头,没再问。
她靠在小石上,眼皮开始打架。火光在她眼里跳,映出小小的光斑。她手插进怀里,摸了摸那张糖纸,又摸了摸新得的糖,嘴角翘着,像是做了个甜梦。
燕云骁站在她身旁,没催她睡,也没扶她走。
他知道,这一晚不能断得太急。
宴会还在继续,火堆未熄,人群未散,食物尚有余温。
而她,还醒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