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堆烧得只剩半圈红炭,噼啪一声裂开,火星子蹦到草席上,白芷眼皮猛地一跳。
她原本靠着小石块将睡未睡,冷不丁惊醒,揉了揉眼,眼前一片晃动的光影。人声低了,脚步轻了,几个兵士蹲在远处收碗筷,动作小心翼翼,生怕吵着谁。她歪头一看,燕云骁还站在原地,背对着火堆,影子拉得老长,像根插进地里的铁桩子。
她不想一个人睡。
脚底刚沾地,身子就晃了一下。脑袋沉沉的,像是被太阳晒过又泡了水的棉花团。她扶住石头站稳,眯眼瞧那影子——他没动,肩线绷得直,手还搭在剑柄上,跟个门神似的。
“王爷……”她小声叫。
没人应。
她拖着步子往那边走,鞋底蹭着土,一步比一步慢。走到一半,看见案几上搁着一只陶杯,黑乎乎的,底下还有点残酒,映着火光泛紫。她顺手抄起来,仰头一倒,舌尖先碰着一点涩,后头滑下去却带甜劲儿,喉咙里暖了一截。
她打了个小嗝,笑了一声。
再抬头时,燕云骁已经转过身来了,正盯着她看。
她咧嘴一笑:“你咋不坐?”
他没答,只皱了下眉。
她也不等他让,摇摇晃晃往前扑,本想挨着他坐下,结果脚下一软,整个人直接跌进他怀里。他下意识伸手要挡,可她已经顺势一扭,屁股一沉,结结实实坐在他大腿上了。
燕云骁整个人僵住。
腰背瞬间绷直,像块冻硬的铁板。手臂悬在半空,指尖离她肩膀只差一寸,愣是没敢落下去。喉结上下一滚,眼神扫出去,正好撞上两个端盆路过的兵士——两人也傻了,一个捧着空碗忘了走,另一个连筷子都掉地上了。
他立刻压下所有表情,脸冷下来,目光如刀一刮,两人顿时回神,低头快步溜了。
白芷却一点没觉着,脑袋一歪,靠在他胸口,耳朵贴着他衣料,听见咚咚两声,笑了:“心跳好响。”
“你喝了多少?”他声音压得低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就一口。”她含糊道,“杯子剩的,我不浪费。”
“那是药酒。”
“哦。”她不在乎,“甜的就行。”
她说完,双手环住他腰,抱得更紧了些,脸往他袍子上蹭了蹭:“暖和……比石头强。”
燕云骁呼吸一顿。
他低头看她,小脸红扑扑的,鼻尖沁着细汗,睫毛一颤一颤,嘴角翘着,像个偷吃了蜜糕还不认账的孩子。这模样,跟他小时候赖在书房不肯走时一模一样——那时她才五岁,穿件浅青小襦裙,抱着卷轴缩在角落,困得眼皮打架,偏说“甜宝还能撑”。
现在她还是这么赖。
他原本想把她扶起来,手伸到一半,却又停住。
罢了。
他左手慢慢落下,虚虚搭在她肩头,防止她往后滑。右手仍搁在膝上,手指蜷了蜷,终究没动。身子虽僵,眼神却软了,盯着她发顶那只玉簪——歪了,晃悠悠的,随时要掉。
她哼起歌来,调子跑得离谱,断断续续:“王爷骑马……咚咚咚……带我回家……”
“还没回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快了。”她嘟囔,“你答应的。”
他没接话。
火堆又塌了一块,余烬翻滚,热气往上涌,烘得人脸发烫。他不动,她也不动,两人就这么坐着,一个僵着身子守规矩,一个搂着腰杆蹭热度。远处有人咳嗽,近处有虫鸣,风从坡上掠过,吹得旗角轻轻拍打木杆。
过了会儿,她脑袋一沉,往他怀里钻更深了。
“别蹭。”他轻声道。
“冷。”她哼唧。
“火还烧着。”
“你比火暖。”
他耳根一热,差点没绷住冷脸。
他索性闭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已恢复如常。可那眼神,到底没刚才那么硬了,落在她身上,像冬日晒檐角的一缕光,悄无声息地化了冰。
她忽然抬头,鼻子撞他下巴,唔了一声,也不躲,反而仰脸看他:“王爷,你疼不疼?”
“什么?”
“肩膀。”她伸手去摸,指尖碰到绷带边缘,轻轻一按。
他抽了口气,倒不是真疼,是她动作太突然。
“别碰。”他抓住她手腕,放下来。
“我小心点。”她又要凑上去,“就看一下。”
“不用看。”他嗓音沉了点,“早好了。”
她不信,非扒他袖子:“骗人,你昨天还皱眉。”
他反手扣住她两只手腕,夹在掌心,语气带了点警告:“甜宝,别闹。”
她眨眨眼,忽然笑了:“你叫我甜宝,就不凶。”
他一噎。
松开手,她立马得寸进尺,脑袋又贴回去,嘴里咕哝:“我就知道……你最疼我了……”
他抿唇,没否认。
夜风渐凉,他左臂微微后撑,调整姿势,让她坐得更稳些。右臂终于也挪了位置,绕过她背,虚虚拢着,像护着一团怕散的火苗。
她舒服地叹了口气,手又环上来,这次直接勾住他脖子,脸颊蹭了蹭:“王爷最好了……比糖还甜……”
他低眸看她,见她眼睛都快睁不开了,还在强撑,忍不住道:“睡吧。”
“不睡。”她摇头,“睡了你就走了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
“拉钩。”
他顿了顿,伸出小指。
她咧嘴,费劲勾住,晃了两下:“说话算数。”
“算数。”
她这才安心,脑袋一歪,彻底窝进他怀里。呼吸渐渐平缓,小手还抓着他衣角,攥得死紧。
他低头,看她睡熟的脸,红晕未退,嘴角翘着,像是做了什么美梦。他抬手,指尖极轻地碰了下她发间玉簪,把它扶正。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一朵花。
火堆又暗了一圈。
他坐着没动,依旧挺直腰背,一手护着她,一手搭在膝上。脸上冷峻未散,眼神却温了三分,落在远处山影,又缓缓收回,停在她头顶。
夜静得能听见草叶落地的声音。
他忽然觉得,腿有点麻。
但他没动。
也不能动。
怀里的小祖宗还搂着他脖子,睡得香甜,像只吃饱了奶的小猫。他要是敢动一下,她肯定又要闹,说他说话不算数,说他不要她了,说不定还得哭两声——虽然她现在五岁心智,可撒起娇来,比五岁还难缠。
他认了。
他堂堂战神,杀敌无数,今日竟被一杯残酒、一个醉娃制得死死的。
远处传来一声狗叫,接着又归于寂静。
他低头,见她鼻翼轻轻扇动,呼出的气息拂在他颈侧,痒痒的。他喉结微动,耳根悄悄红了一片。
他不动,也不说话,就那么坐着,任她赖在腿上,任自己僵成一座雕像。
火光映在他脸上,冷硬的轮廓被镀了一层柔色。
而她,还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