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堆只剩一圈暗红，余烬被夜风一卷，浮起几粒火星，像萤火虫似的飘到半空，又灭了。白芷脑袋歪在燕云骁怀里，小手还勾着他脖子，睡得香甜。他坐着没动，腿麻得发僵，手指都快抬不起来，可那眼神，还是落在她脸上，一眨不眨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，由远及近，踩着枯草沙沙响。
三四个将领端着酒碗巡夜回来，说笑着走近火堆，话音未落，齐齐顿住。
“哎哟——”李副将眼尖，第一个瞧见那景象，酒碗差点脱手，慌忙用胳膊肘顶住同僚，“快看王爷！”
王参将正仰头灌一口，一听这话呛得直咳嗽，酒水从鼻子里冒出来，一边拍胸一边瞪眼：“这……这是做什么？”
赵校尉憋着笑，捂嘴凑上前两步，眯眼细看：战神大人坐得笔直，脸色冷峻如常，可怀里抱着个姑娘，人还睡着，手还搂着人脖子，简直比军令还紧。再一看那姑娘，正是王府那位“甜宝”，平日里蹦蹦跳跳，谁见了都忍不住笑一下的主儿。
“王爷。”赵校尉试探着拱手，声音压低，眼里却藏不住促狭，“您今夜也享闺中乐啊？”
话音刚落，其余几人轰地一声全笑了。
李副将笑得弯腰：“我说昨儿还寻思王爷怎么不让甜宝回屋，原是留着夜里哄着睡呢！”
“可不是！”王参将抹着笑出的眼泪，“咱们在前头拼杀，王爷在这儿抱娃子，这叫啥？柔情铁汉！”
“甜宝制得住他！”赵校尉一拍大腿，“我赌十坛酒，王爷今夜别想脱身！”
燕云骁眉峰一动，目光扫过去，冷得能结冰。
几人立刻收声，低头肃立，可肩膀还在抖，显然是憋笑憋得狠了。
他没说话，只耳根悄悄红了一片，连带着脖颈处都泛上浅色，在火光映照下几乎透明。
白芷哼唧了一声，往他怀里蹭了蹭，嘴里嘟囔：“暖和……别走……”
众将又忍不住笑，有人背过身去捶地，有人拿酒碗挡脸，生怕多看一眼就绷不住。
燕云骁深吸一口气，左手缓缓托住她膝弯，右手环住她腰，动作轻得像捧着刚孵出的雏鸟。他起身时极稳，一步没晃，几步走到旁边矮凳前，将她轻轻放坐下去。
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缝，见暖源要走，立刻伸手乱抓，一把攥住他衣袖，咧嘴一笑，又闭上了。
他抽了抽袖子，没抽动。
再抽，她反而攥得更紧，小脸皱成一团，像是怕人抢走什么宝贝。
他站定，一手垂在身侧被她拉着，一手负后，冷脸维持着威严，可那耳尖红得快要滴血，连火堆都盖不住这颜色。
“王爷也有今日！”李副将终于憋不住，大声嚷道，“平日杀敌如砍瓜切菜，今儿竟被个小丫头片子拿捏住了！”
“你懂什么？”王参将摇头晃脑，“这叫一物降一物！甜宝一撒娇，王爷的刀都得断！”
“我看是心甘情愿！”赵校尉举碗敬了敬，“来，敬战神一杯——英雄难过美人关！”
三人碰碗大笑，笑声惊起林间宿鸟，扑棱棱飞走几只。
燕云骁侧头看她，见她嘴角翘着，睡得傻乎乎的，心口忽然一软。他无奈摇头，眼底却盛满笑意，连他自己都没察觉。
她忽然又动了，眼睛没睁，手却顺着衣袖往上爬，摸到他手腕，再往上，啪地一下拍在他脸上。
“嘻嘻……”她笑出声，含糊道，“摸到了……王爷的脸……好硬……”
众将顿时炸了锅。
“哎哟我的天！”李副将直接坐地上了，“她还敢打王爷？”
“不是打，是摸！”王参将笑得直拍腿，“甜宝说了，王爷脸硬，得使劲揉才软！”
“那你去揉一个试试？”赵校尉斜他一眼，“我看你是不想活了。”
燕云骁任她拍着，没躲，也没拦，只低声说：“别闹。”
语气听着像责备，实则软得能掐出水来。
她听了反倒笑得更欢，手还不停，一下一下拍他脸颊，像拍面团似的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儿：“王爷脸……咚咚咚……像鼓……”
“像鼓？”王参将瞪眼，“这可是杀人不眨眼的阎王脸，她说像鼓？”
“鼓还响呢！”李副将接话，“王爷心跳我都听见了，咚咚咚，比战鼓还响！”
“嘘——”赵校尉竖起手指，“小声点，别让王爷听见，回头罚你巡营十圈！”
“巡就巡！”李副将豪气干云，“可这热闹百年不遇，值了！”
燕云骁终于开口，声音低沉：“都散了。”
三个将领立刻站直，拱手行礼，可脚底下慢得很，一边退一边回头偷看。
“甜宝真不怕他。”李副将边走边嘀咕，“换了别人，早吓得尿裤子了。”
“人家是从小跟王爷一块长大的。”王参将叹气，“你说这缘分，是不是天注定的？”
“我看是命里克夫。”赵校尉摇头，“王爷这辈子，算是栽进去了。”
三人走远了，笑声还断断续续飘回来。
燕云骁站在原地，没动。
她仍抓着他袖子，脸贴着膝盖，呼出的气暖烘烘的。他低头看她，见她睫毛颤了颤，像是要醒，便蹲下身，与她平视。
“还困吗？”他问。
她摇摇头，又忽然抬头，手一伸，又拍他脸。
“不困。”她咯咯笑，“王爷在，就不困。”
他抓住她的小手，没松开，只问：“刚才的事，记得多少？”
“嗯……”她歪头想了想，“我坐在你腿上，很暖和。你还让我拉钩，说不走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……”她眼睛亮了，“他们笑了！好多叔叔笑！说我把王爷抓住了！”
她越说越兴奋，小身子往前倾，“我是抓住你了！对不对？”
他看着她得意的小脸，耳尖又红了一分，轻咳两声，转开视线：“胡闹。”
“才不是胡闹。”她嘟嘴，“你答应我的，就不许反悔。”
他没接话，只手掌覆上她背，替她挡住夜风。
远处，几个亲兵守在帐篷外，低头喝酒，时不时抬头瞄一眼这边，见王爷蹲着，小姑娘抓着他手，两人头挨着头说话，又忍不住笑。
一人低声道：“甜宝真厉害。”
另一人点头：“咱们王爷杀敌万人，结果被个小丫头治得服服帖帖。”
“这不是坏事。”第三人慢悠悠说，“王爷以前连笑都没有，现在天天带笑，连走路都轻快了。”
“可不？”第一人笑，“以前谁敢靠近他三步内？现在倒好，甜宝能坐他腿上，能拍他脸，还能让他耳尖红——这本事，十个将军加起来都没。”
火堆又塌了一块，热气渐弱。
她打了个小嗝，揉揉鼻子，忽然问：“王爷，你耳朵怎么红了？”
他一顿，立刻站起身，背对她整理披风角：“风大。”
“骗人。”她仰头，“火堆这儿没风。是你害羞了！”
他不答，只垂眼看着她，眼神复杂，有无奈，有宠溺，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心软。
她咧嘴一笑，忽然张开双臂：“抱。”
他皱眉：“不小了。”
“就要。”她坚持，“你抱我，我才肯好好坐着。”
他盯着她看了两息，终究叹了口气，俯身将她打横抱起，稳稳放在矮凳上，顺手把披风兜在她身上。
她满意了，靠在凳背上，手却不松，依旧攥着他手指。
他也就由着她，站在一旁，一手被牵，一手负后，挺直腰背，恢复战神模样。可那耳尖红意未褪，火光一照，像染了霞。
她眯着眼看他，忽然说：“王爷，你以后还让我坐你腿上吗？”
他眼角一跳，冷声道：“不许再喝药酒。”
“那我不喝，就坐。”她笑嘻嘻，“你要是不让，我就哭给你看。”
“你敢。”
“我就敢。”她扬起小脸，“你最疼我了，不会凶我的。”
他盯着她，半晌，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：“……随你。”
她顿时笑开花，手一用力，把他拉得弯下腰，小脑袋蹭进他怀里，闷声说：“我就知道。”
他站着不动，任她靠着，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，防止她滑下去。
远处亲兵已散去，营地重归安静，只有虫鸣与风声。
她呼吸渐渐平稳，像是又要睡。
他低头，见她眼帘微垂，嘴角还翘着，便轻声问：“真不困了？”
她摇摇头，又忽然抬头，指尖戳了戳他耳尖。
“这里，”她笑着说，“像灯笼。”
他猛地偏头，耳根滚烫。
“睡觉。”他语气陡然变冷，“再闹，明日不许跟去校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