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刚透,营地里还浮着一层薄雾,草尖上的露水沾湿了鞋面。白芷揉了揉眼睛,脑袋还有点沉,可手却下意识往旁边一摸——空的。
她猛地睁大眼,坐直身子,小声嘀咕:“人呢?”
昨夜火堆旁的事还记得清清楚楚:她坐在燕云骁腿上,拍他脸,戳他耳朵,还说他耳尖像灯笼。他说随她,又答应带她去校场。她攥着他手指睡着的,梦里都笑出声了。
可现在,矮凳边没人,披风还搭在肩上,倒是凉了。
“王爷!王爷!”她跳下地,蹦到帐篷口,探头张望。
远处校场方向,一道玄色身影立在箭道尽头,背对着她,手里拿着什么,在晨光里轻轻晃了晃。
白芷眼睛一亮,拔腿就跑。
草叶扫过小腿,凉飕飕的,她也顾不上。跑到一半差点被石头绊倒,硬是歪着身子稳住,嘴里还喊:“等等我!说好要教我的!”
那身影终于转过身来,正是燕云骁。他没说话,只看着她一路小跑过来,额角冒汗,发髻歪了半边,一只脚的绣鞋还掉了后跟,趿拉着。
他眉心微动,抬手把东西递出来——是一把小弓,通体浅木色,弓身刻着细密纹路,弦是新换的,绷得不紧不松。
“给你做的。”他声音低,像早晨没烧旺的炭,“比寻常的小一半,拉力也轻。”
白芷双手接过来,沉甸甸的,可又觉得轻巧,像是专门为了她手掌大小量出来的。她抬头,咧嘴一笑:“真好看!比厨房李妈蒸的糖糕还好看!”
燕云骁嘴角抽了一下,没接这话,只退后两步,站定在她身后:“站稳了,脚分开,与肩同宽。”
她照做,可一站定就紧张起来,手心出汗,小弓差点滑下去。
“别怕。”他在她身后说,声音近得像是贴着耳朵,“这弓不会咬人。”
她抿嘴,点头,深吸一口气,把箭搭上弦。
“左手持弓,右手勾弦。”他上前一步,双手覆上她的手背,掌心贴着她的小手,一点点帮她拉弓,“慢慢来,不急。”
他的手大,完全包住她的,指节分明,虎口有茧,蹭得她手心痒痒的。她忍不住扭头看他:“你手好粗。”
“拉弓拉的。”他不动声色,“你要练久了,也会有。”
“那我不想练了。”她嘟囔,“我手要白白嫩嫩的,好摸你的脸。”
他一顿,耳根似乎动了动,没说话,只手上加了点力:“看靶子,别分神。”
她赶紧回头,盯着三十步外那个红心靶,屏住呼吸,手抖得厉害。
“放。”他低声说。
她手指一松,箭“嗖”地飞出去——然后“咚”一声,插进了旁边的草堆里,离靶子还差一大截。
“……偏了。”她小声说,肩膀塌下来。
“第一次能放手,已是很好。”他没责备,反而解下披风,绕到她肩上,替她挡住迎面吹来的凉风,“再试一次。”
她扭头看他:“你不嫌我笨?”
“笨?”他挑眉,“昨夜谁敢拍我脸,还说我耳尖像灯笼?”
她立刻挺起胸:“那是我胆子大!”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重新扶正她姿势,“胆子大,手也要稳。”
他再次覆上她的手,带着她重新搭箭、拉弦。这次动作慢了许多,他一边动一边说:“拉到耳垂位置,别耸肩,呼吸匀着来。”
她照做,鼻尖沁出细汗,咬着唇不敢乱动。
“放。”他又说。
箭离弦,这次总算上了靶,可惜卡在最外圈边缘,摇晃两下,掉了下来。
“还是没中。”她低头,小声嘟囔,“我又没做好……”
他没接话,只轻轻环住她肩膀,下巴在她发顶轻轻一点:“你在动,靶也在动,哪有一下就中的道理?”
她仰头:“那你第一次射中了吗?”
“我六岁开始练,三个月才上靶。”他淡淡道,“你这才两箭。”
“哇。”她睁大眼,“那你比我笨多了!”
他眼角一跳,终于绷不住,低笑出声:“你倒会算账。”
她得意地晃脑袋,忽然转身扑进他怀里,抱住他腰:“你抱着我,我就敢射!”
他站着没动,一手还虚扶着她肩,另一手垂在身侧,听见她闷声说:“多抱一会儿,我待会儿还能射三箭!”
“三箭?”他轻哼,“三箭都偏,我也让你射。”
“那你得一直在这儿。”她仰头,眼睛亮晶晶的,“不准走开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他低头看她,语气平平,却没躲开她的目光,“你想学,我便教你,学到会为止。”
她笑开,又抱紧了些,像只赖着不走的小猫。
他抬手,迟疑一瞬,终究还是轻轻拍了拍她背:“行了,再试一次。”
她松开他,重新站好,这次没让他帮忙,自己搭箭、拉弦,动作虽慢,却稳了许多。
“放。”他站在她身后半步,声音低了些。
箭飞出,依旧偏了,落在靶下三寸,可至少没歪到草堆里去。
“近了。”他说。
“真的?”她回头看他,满脸期待。
“嗯。”他点头,“下次能上靶。”
她立刻又搭上一支箭,认真瞄准,嘴里还念叨:“我要射中红心,然后让李妈给我蒸双层糖糕庆祝!”
他没笑,只静静看着她背影。晨光洒在她身上,发间玉簪晃着细光,手腕上的银铃铛随着动作叮当响。他忽然想起昨夜她醉酒坐在他腿上,拍他脸,笑嘻嘻说“王爷脸像鼓”,耳尖红得藏不住。
那时他还想,这丫头怎么这么不怕他。
现在倒觉得,不怕也好。
她第三次放箭,还是偏了,箭尾颤巍巍插在土里。
可她没沮丧,反而转身就朝他扑来:“我进步了!你看见没?比前两箭都近!”
他微微侧身,让她撞进怀里,一手顺势扶住她后脑,免得她磕着。
“看见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下次更近。”
“那你明天还教我吗?”她仰头问。
“只要你起得来。”他淡淡道,“别像昨早,日头晒屁股了还不醒。”
“我起得来!”她立刻保证,“我今早不是一下就跑来了?”
“趿拉着鞋,差点摔个狗啃泥。”他提醒。
“那也算快!”她不服气,“总比你站着不动强!”
他没反驳,只低头看她,眼神沉了沉,忽而说:“明日若下雨,便不去校场。”
“啊?”她急了,“那我在屋里练!拿筷子当箭!”
“不用。”他打断,“雨天湿滑,容易摔。”
“那你背我去!”她灵机一动。
他皱眉:“五岁的人,还要人背?”
“四岁的时候你还让我骑脖子呢!”她理直气壮,“你说我抓你头发就行!”
他一噎,竟无言以对,半晌才道:“那时你病着。”
“我现在也病着!”她立刻捂心口,“我心里难受,非得你背才行!”
他盯着她装模作样的脸,终于忍不住,抬手弹了下她脑门:“胡闹。”
“你才胡闹!”她跳开两步,揉着额头,“你不背我,我就不学了!”
“不学也得学。”他迈步上前,一把将她拎回原位,“站好。”
她撇嘴,却乖乖站定,重新拿起小弓。
他再次走到她身后,双手覆上她的手背,声音低下来:“听我口令,再试一次。”
她点点头,屏住呼吸。
他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,温声道:“拉弦,慢——到耳垂——稳住——放。”
箭离弦,飞向靶子,最终“咚”一声,扎进第二圈,虽未中红心,却已稳稳留在靶上。
她愣住,随即猛地回头,眼睛瞪得圆圆的:“我射中了!我真射中了!”
他没看靶,只看着她兴奋的脸,嘴角微微扬起:“嗯,射中了。”
“我要告诉李妈!”她蹦起来,“还要告诉厨房张叔,让他今晚多给我一碗米汤!”
“米汤?”他挑眉,“为这一箭?”
“当然!”她理直气壮,“这可是我第一支真正射中靶的箭!”
他没拆穿她前几箭也都碰过靶边,只点头:“行,我让人传话。”
她满意了,转过身,又扑进他怀里,紧紧抱住他腰:“你最好了!比糖还甜!”
他任她靠着,一手轻拍她背,低笑:“那就让你抱着学,学到会为止。”
日影渐移,草叶上的露水干了,校场上只剩他们两人。远处兵士操练的声音隐隐传来,却被这片安静的箭道隔开。
她靠在他怀里,手里还握着那把小弓,仰头问:“王爷,你耳朵怎么又红了?”
他一顿,立刻偏头:“风吹的。”
“骗人。”她笑嘻嘻,“火堆那儿没风,校场也没风,是你又害羞了!”
他不答,只抬手整了整披风,遮住半边脸。
她咯咯笑,指尖悄悄戳了戳他耳尖。
“这里,”她小声说,“真像灯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