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正好,校场上的草叶早已晒干,风从箭道尽头吹过来,带着点暖意。白芷还攥着那把小弓,手心有点发黏,刚才那一箭扎进第二圈时的欢喜劲儿还没散,可她站回原位,搭上新箭,却忽然觉得肩头沉。
她深吸一口气,照着燕云骁教的,左手持弓,右手勾弦。可一拉弓,手就抖——不是力气不够,是心里急。她想再中一次,比刚才更准些,最好能蹭到红心边,让李妈听见都得惊一声“哟,咱们甜宝也能射中靶啦!”
念头一起,动作就乱了。她肩膀一耸,弓没稳住,弦一松,“嗖”地一声,箭飞出去,斜斜插进靶外三寸的土里,连个响都没溅起来。
“……又偏了。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小声嘀咕,“明明刚才还好好的。”
燕云骁没动,也没上前扶她,就站在她侧后半步,目光落在她微微颤的手腕上。他没说话,只轻轻抬手,虚虚覆在她持弓的手背上,不施力,也不拿开,像是提醒她:我还在这儿。
“别急着拉满。”他声音低,像早晨刚掀开锅盖的热气,不烫人,却能钻进耳朵里,“先停下。”
白芷咬了下唇,点点头,慢慢把弓放下来。
“深呼吸。”他说,“三次。”
她闭眼,吸气,呼气,再吸气。第一口有点急,第二口顺了些,第三口终于稳了。她睁开眼,鼻尖还沁着一层细汗。
燕云骁这才往前半步,左手轻轻搭上她肩头,往右带了一寸。“站姿歪了,左脚再往外半分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,“听我一句:睁眼,拉弓,慢一点。”
她照做。脚挪了挪,弓重新举起,手指勾住弦,一点点往后拉。这一次,她没看靶,只盯着自己手背上的影子——那是他的手覆在上面的轮廓。
“到耳垂位置。”他在她耳边说,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,“别耸肩,稳住。”
她屏住呼吸,手还在抖,可抖得轻了。弓弦绷紧,像根拉到极限的牛筋,随时要弹出去。
“放。”他声音几乎贴着她耳朵,轻得像风吹纸片。
她手指一松。
箭离弦而出,破空声清脆,“咚”地一声,正中靶心内圈,箭尾还在晃,靶子都被震得颤了一下。
她愣住,眼睛盯着靶子,不敢动,也不敢回头。
“真……真中了?”她转头看他,声音有点发虚,“我没看错吧?是不是风把箭吹进去的?”
燕云骁嘴角一动,没笑出声,只微微颔首:“第三圈内,稳得很,不是风的事。”
她猛地跳起来,原地转了个圈,差点把自己绊倒,赶紧扶住小弓才站稳。“我射中啦!王爷你看见没?我射中啦!”她转身就扑进他怀里,双手环住他腰,仰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,“你说过要夸我的!现在得夸!”
他一手扶住她后背,怕她撞疼,另一只手轻轻拍了下她脑袋:“瞧你得意的样。”
“我当然得意!”她仰头,下巴都快顶到他胸口了,“这可是我第一支射进红心圈的箭!比糖糕还金贵!”
“糖糕是你提的。”他淡淡道,“不是我许的。”
“那你得补!”她理直气壮,“等回府我就让李妈蒸双层的,还要加桂花蜜!你不准拦我!”
他没反驳,只低头看她,眼神沉了沉,忽而道:“你手心出汗了。”
“那是因为高兴!”她立刻把手背到身后,“又不是紧张!”
他挑眉:“刚才拉弓的时候,手抖得像筛糠。”
“那是……那是风太大!”她嘴硬。
“校场没树,哪来的风?”他打断,“是你心急。想射中,反倒射不中。”
她撇嘴,小声嘟囔:“可我想快点学会嘛……我不想每次都要你扶着才射得准。”
这话一出口,两人都静了静。
燕云骁低头看她,她也抬头看他,眼里没了刚才的得意,反而有点闷闷的,像块被踩扁的糖饼。
他沉默片刻,忽然抬手,指尖在她眉心轻轻一按:“傻丫头。”
她眨眨眼。
“我教你,不是为了让你一个人射中靶。”他声音低了些,像是说给她听,又像是说给自己,“是你想学,我才在这儿。”
她愣住。
“你要是一次就中,我反倒要担心。”他继续道,“说明你不用我了。”
她眼睛一下子亮了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,最后只小声问:“那……那你明天还教我吗?”
“只要你起得来。”他恢复了平日的调子,“别像昨早,我练完三圈刀法了,你还缩在被窝里打呼。”
“我才没打呼!”她跳起来,“那是……那是我在做梦吃糖!”
“梦里吃糖,醒了一样饿。”他轻哼,“明早我要是不见你,就让厨房断你三天米汤。”
“你敢!”她瞪眼,“我去找太后告状!”
“太后前日还说,该让你饿两顿,好长点记性。”他面不改色。
她噎住,半晌才哼了一声:“坏王爷,就会吓唬人。”
他不接话,只抬手整了整她歪掉的发带,指尖无意擦过她耳尖,发现有点烫。
他顿了顿,收回手。
“再来一箭。”他说。
“啊?”她瞪大眼,“我都射中了,还不让我歇会儿?”
“射中一箭,不算会。”他淡淡道,“得连中三箭,才算入门。”
“你之前可没说!”她抗议。
“现在说了。”他退后一步,站回她身后,“站好。”
她撇嘴,却还是乖乖站定,重新搭箭。这次她没急着拉弓,而是先深呼吸,肩膀也慢慢沉下来。
燕云骁没再上手,只站在她身后,偶尔低声提醒:“左手再抬半寸。”“右臂别塌。”“呼吸匀着,别憋。”
她一一照做。第二次试射,箭偏了半寸,擦着靶边落地。她没沮丧,反而回头一笑:“差一点!下次一定中!”
他点头:“嗯,近了。”
第三次,她闭了下眼,再睁眼时,目光稳稳锁住靶心。拉弓,稳臂,屏息,放箭——
“咚”!
箭入靶,正中第三圈边缘,虽未进红心,却已稳稳钉住。
“我又中啦!”她蹦起来,转身就扑,“三箭里中了两箭!这算不算入门?”
他伸手扶住她,任她挂在自己胳膊上,终于忍不住,低笑出声:“算,算入门了。”
“那糖糕呢?”她立刻追问,“桂花蜜呢?”
“回去就有。”他答应得干脆。
她满意了,抱着小弓原地转了个圈,嘴里哼起不知名的调子,脚步轻快得像只刚偷到鱼的小猫。
燕云骁看着她,眉梢舒展,眼角的冷意彻底化开。他抬手摸了摸耳尖,发现还是热的,赶紧放下,假装整理披风。
“王爷。”她忽然凑近,踮脚,指尖悄悄戳他耳垂,“这里,又红了。”
他一僵,立刻偏头:“风吹的。”
“骗人。”她笑嘻嘻,“校场没风,你就是害羞!”
他不答,只抬手轻拍她后脑:“少贫嘴,再来一箭。”
“不要!”她跳开两步,“我刚入门,得休息!不然明天手酸,拉不动弓!”
“那你去那边坐着。”他指了指箭道旁的矮凳,“我看你坐到什么时候想动。”
她吐了吐舌头,抱着小弓蹦过去,一屁股坐下,两条小腿悬在半空晃荡。她抬头看他:“你不走吧?”
“我不走。”他站在原地,负手而立,目光落在她身上,“你想练,我就在这儿。”
她笑了,晃着腿,忽然想起什么,从袖袋里掏出一颗用油纸包着的麦芽糖,剥开,塞进嘴里。甜味在舌尖化开,她眯起眼,满足地叹了口气。
“王爷,你也吃吗?”她举着糖纸问他。
“不吃。”他道。
“那你闻闻。”她突然跳下凳子,几步跑到他跟前,仰头,把糖纸凑到他鼻子底下,“香不香?”
他皱眉,想躲,可她手快,纸一扬,甜腻的香气钻进鼻腔。
他顿了顿,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:“……齁甜。”
她咯咯笑起来,收起糖纸,重新抱紧小弓:“那你等着,等我射中十箭,就送你一包糖,包你吃到嫌甜!”
他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,终于没忍住,嘴角一扬,露出今日第一个真切的笑容。
远处,校场尽头的旗杆影子缓缓移动,阳光洒在箭道上,照得靶心红得发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