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洒在箭道上,草叶上的露水早被晒干,靶子立在三十步外,红心圈在日头下亮得晃眼。白芷坐在矮凳上,嘴里含着半块麦芽糖,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,手却没闲着,正低头摆弄那把小弓——弓身是燕云骁亲手削的,比寻常孩童玩具结实,弦也紧,拉一下都费劲。
她咽下最后一口糖,舔了舔手指,站起身来,拍了拍裙角的灰。燕云骁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,玄色长袍衬得身形挺拔,两手负在背后,目光落在她身上,没说话。
“我这回可不让你扶了。”她回头冲他扬了扬下巴,“也不听你‘慢一点’‘稳住呼吸’那一套了,我自己来。”
燕云骁眉梢微动,没应声,只点了点头。
白芷深吸一口气,左手握弓,右手勾弦,动作利落。她不再像前几日那样手抖肩耸,肩膀平平展展地打开,脚跟稳稳踩在地上。她眯起一只眼,盯着靶心,手指缓缓后拉,弓弦绷紧,发出细微的“吱”声。
“放!”
她心里默念,手指一松。
箭离弦而出,破空声清脆,“咚”地一声,正中靶心红圈中央,箭尾还在轻轻颤。
她没动,眼睛盯着那支箭,等了两息,才猛地转头:“王爷!你看见没?我一个人射中的!你手都没碰我!”
燕云骁这才迈步上前,走到靶前,伸手摸了摸那支箭,箭羽还带着她的体温。他回头看她,眼里有笑意:“嗯,看见了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夸我?”她蹦过来,小弓往他胳膊上一抵,“我都中红心了,还是自己射的!”
“刚才那支,算第一箭。”他淡淡道,“再射两支,连中三箭,才算真本事。”
“你又来这套!”她瞪眼,“上回说连中三箭才算入门,这回又要连中?你是不是就想看我累趴下?”
“你若趴下,我背你回去。”他语气平静,嘴角却翘了翘,“但糖糕,得射中了才有。”
她哼了一声,转身走回原位,嘴里嘀咕:“坏王爷,就会拿糖哄人……可我偏偏吃这一套。”
她搭第二支箭,站姿沉稳,呼吸匀称,拉弓、瞄准、放箭——“嗖”,箭入靶,仍是红心,偏左半寸。
“中啦!”她回头,得意地扬眉。
燕云骁点头:“近了。”
第三箭,她闭了下眼,再睁眼时,目光如钉。拉弓满月,手指一松——
“咚!”
箭入靶,正中红心,与第一支并排而立,箭尾轻晃,像是在笑。
她愣了两息,忽然跳起来,原地转了个圈,差点被裙角绊倒,赶紧扶住小弓才站稳。“三箭两中红心!一支擦边第三圈!这还不算稳?谁再说我射不准,我就让他亲自来试!”
燕云骁终于笑了,不是那种眼角微弯的浅笑,而是实实在在地扬起了嘴角,露出一口整齐的牙。他走近她,抬手轻轻拍了下她脑袋:“甜宝真棒。”
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开。
远处箭道边上,几个侍卫原本在练刀,听见这话,齐刷刷停了手,扭头望来。有个教头手里还抓着竹枪,愣在原地,半晌才反应过来,带头鼓掌:“好!白姑娘厉害!”
掌声一响,旁边宫人、暗处守卫也纷纷抬头,有人低声赞叹:“瞧瞧,王爷都夸人了,多少年没见他笑成这样。”“可不是,冷面阎王也会哄媳妇儿了。”
白芷听见了,脸一下子红到耳根,可嘴上却不服软,仰头挺胸,下巴微扬,活像只刚被顺毛的猫。“那当然,我可不是只会吃糖的小娃娃了。”
“哦?”燕云骁挑眉,“那你现在会什么?”
“我会射箭!会认字!还会背《千字文》前三段!”她掰着手指数,“李妈都说我聪明,比府里那些先生教的少爷强多了!”
“李妈是你厨房的厨娘。”他提醒。
“那又怎样?她说的话也作数!”她不服气,“再说,你不是也让我随军吗?我还想学骑马呢!下次出征,你可不能再把我留在府里!”
“你想随军?”他看着她,眼神认真了些,“战场不是校场,风沙大,路难走,夜里冷得能冻裂石头。”
“我不怕!”她立刻道,“我有小弓,还有银铃铛,走丢了你也听得见。再说了,你不是说要护我周全吗?你在哪儿,我就在哪儿。”
他盯着她看了片刻,忽然低笑出声,摇头:“你这张嘴,比箭还准。”
“那你夸我了吗?”她拽着他袖角晃,“你都说了‘甜宝真棒’,总得赏点什么吧?”
“赏你明日多练十箭。”他一本正经。
“你又来!”她跳开一步,小弓一横,“上次就说练完给糖糕,结果到现在还没见影儿!”
“我说回去就有。”他纠正,“我没食言。”
“可我们现在不也没回去吗?”她理直气壮,“你现在就得补上!不然我就不练了,坐这儿不走了!”
她当真一屁股坐回矮凳上,两条小腿悬空晃荡,小弓横在膝上,仰头看他,眼里全是狡黠。
燕云骁叹了口气,从袖中掏出一个小油纸包,递过去。
她一把抢过,剥开一看,果然是桂花糖,金黄酥脆,香气扑鼻。她眯起眼,满意地点头:“这才像话嘛。”
“吃完还得练。”他提醒。
“知道啦!”她塞了一块进嘴里,甜得眯起眼,含糊道:“你要是每天都这么好说话,我肯定进步更快。”
“我不好说话。”他负手而立,“只是你太吵,吵得我耳朵疼。”
“那你捂耳朵啊。”她吐出糖核,笑嘻嘻,“可你从来不捂,说明你爱听。”
他不答,只抬手整了整她歪掉的发带,指尖无意擦过她额角,发现有点汗湿。
“歇会儿。”他说,“太阳高了,别中暑。”
“我不热!”她跳下凳子,举弓指向靶子,“我还能再射五箭!你看着,我要把红心射穿!”
她跑回原位,重新搭箭。这次她没急着射,而是先站定,深呼吸三次,肩膀缓缓下沉。拉弓,瞄准,放箭——
“咚!”
箭入靶,第三圈内侧。
“差一点!”她回头笑,“下次一定中!”
燕云骁站在原地,负手而立,目光追着她的身影。她跑动时发带飘起,腕上银铃叮当响,笑声清脆,像早晨打铁铺刚敲好的铜铃,一声接一声,不刺耳,却格外亮。
他忽然觉得,这校场比从前顺眼多了。
从前这里只有刀光剑影、号令如雷,是他练兵的地方,是杀伐之地。如今却有了糖香、铃声、小姑娘蹦蹦跳跳的影子,连靶子上的红心,都显得没那么冷了。
“王爷!”她又射中一箭,转身奔来,小弓往他胸口一顶,“你刚才笑了!我看见了!不是嘴角动,是真笑了!”
“没有。”他否认。
“有!”她踮脚,指尖戳他耳尖,“这里又红了!上次你说风吹的,可今天没风!你就是害羞!”
他耳尖确实泛红,闻言立刻偏头:“校场风大。”
“骗人!”她咯咯笑,“你明明就是高兴!”
他不接话,只抬手轻拍她后脑:“少贫嘴,再来一箭。”
“不要!”她跳开,“我刚连中三箭,得休息!不然明天手酸,拉不动弓!”
“那你去那边坐着。”他指了指箭道旁的矮凳,“我看你坐到什么时候想动。”
她吐了吐舌头,抱着小弓蹦过去,一屁股坐下,两条小腿继续晃荡。她抬头看他:“你不走吧?”
“我不走。”他站在原地,目光落在她身上,“你想练,我就在这儿。”
她笑了,晃着腿,忽然想起什么,从袖袋里掏出一颗用油纸包着的麦芽糖,剥开,塞进嘴里。甜味在舌尖化开,她眯起眼,满足地叹了口气。
“王爷,你也吃吗?”她举着糖纸问他。
“不吃。”他道。
“那你闻闻。”她突然跳下凳子,几步跑到他跟前,仰头,把糖纸凑到他鼻子底下,“香不香?”
他皱眉,想躲,可她手快,纸一扬,甜腻的香气钻进鼻腔。
他顿了顿,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:“……齁甜。”
她咯咯笑起来,收起糖纸,重新抱紧小弓:“那你等着,等我射中十箭,就送你一包糖,包你吃到嫌甜!”
他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,终于没忍住,嘴角一扬,露出今日第二个真切的笑容。
远处,校场尽头的旗杆影子缓缓移动,阳光洒在箭道上,照得靶心红得发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