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西沉,校场上的影子拉得老长,白芷把最后一支箭射出去,靶心颤动。她转身蹦到燕云骁跟前,仰头:“王爷,我今日练够十箭了,糖呢?”
燕云骁从袖中摸出一包桂花糖,递过去:“明日还要练。”
“知道啦!”她一把抢过,剥开就塞进嘴里,甜得眯起眼,“你说话算话,我也不会偷懒。”
他点头,抬手整了整她歪掉的发带,指尖蹭过额角汗珠:“回去换身衣裳,前线有军报,我要走。”
她愣了一下,嘴里的糖也不嚼了:“现在?”
“嗯。”他已转身朝外走,“和谈在即,我去盯一盯。”
她小跑跟上几步:“那……我能去吗?”
“不能。”他脚步没停,“战场不是校场,风沙大,夜里冷。”
“可我已经会射箭了!”她举着小弓,“还能帮你盯后营!”
他终于停下,回头看她一眼:“听话。”
两个字落下,人已翻身上马。玄色披风一扬,亲卫列队,马蹄声渐远。白芷站在原地,手里还攥着油纸包,风一吹,糖纸哗啦响。她低头看了眼腕上的银铃铛,叮当一声,像是回应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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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露初降,营地灯火稀疏。中军大帐内,烛火摇曳,映着地图上交错的红线。燕云骁坐在主位,手指轻点沙盘边缘,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:“三日之内,撤出北岭坡,粮道归我方掌控,俘虏交换以五换一,不得挟持妇孺。”
对面敌将穿灰袍,脸上有道旧疤,闻言端起酒碗,咧嘴一笑:“王爷爽快。这一杯,敬和平。”
燕云骁未动杯,只微微颔首:“本王不饮酒,但信一字。”
“好!”灰袍将一口饮尽,碗底朝天,“明日此时,两军退兵,互不相犯。”
帐外守卫换岗,脚步整齐。月光洒在营栅上,像铺了层薄霜。一切安静得近乎妥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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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刚过,第一支火箭划破夜空。
火光撞上粮仓顶棚,轰然炸开。惨叫声从西角传来,紧接着锣声乱响。燕云骁猛地掀开帐帘,外头已是浓烟滚滚。敌骑破门而入,刀光闪处,哨卫颈血喷溅。
“结阵!护旗!”他抽出长剑,一步跃下高台。亲卫紧随其后,刀盾交叠,迎向冲来的黑影。
一支冷箭擦过他耳侧,钉入身后木柱。他头也不回,反手掷剑,正中偷袭者咽喉。第二柄刀劈来,他侧身避过,左手拔出腰间短匕,直插对方心口。
“鸣锣聚兵!点烽火!”他吼声如雷,“东侧围堵,西侧放火者斩立决!”
火势越烧越旺,照得半边天赤红。敌军主力从中路压上,铁蹄踏碎栅栏。燕云骁率残部退至主营高台,背靠断旗杆,剑锋滴血。
“王爷!左翼破了!”亲卫嘶喊。
他扫了一眼溃散的防线,咬牙下令:“收缩阵型,死守中轴!”
话音未落,暗处一道寒光疾射而来——
是短矛。
它从斜刺里飞出,带着破风声,狠狠扎进他左肩。力道之猛,竟将他整个人掼跪在地。血瞬间涌出,浸透肩甲。亲卫拼死扑上,用身体挡住后续攻击,才让他勉强撑住未倒。
“护……主帅!”有人嘶吼。
几具尸体横陈台前,火光照着他们扭曲的脸。燕云骁靠在旗杆上,呼吸粗重,左手死死按住伤口,右手仍握着剑。视野有些模糊,但他还能听见喊杀声由远及近,还能感觉到脚下地面震动。
他还活着。
只要他还站着,这旗就不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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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芷是在后营帐篷里听见动静的。
起初是马嘶,接着是锣响,再后来,整个营地都像被点燃了。她猛地坐起,抓起小弓就往外冲。侍女追上来拦:“姑娘别去!太危险!”
“让开!”她甩开手,“那是王爷的旗台!”
她冲出帐篷,眼前景象让她脚下一滞。火光冲天,尸横遍地,断刀折矛散落各处。浓烟呛得她咳嗽不止,但她没停,顺着银铃铛的声响往前跑——那是她戴惯了的,每走一步都叮当响,在混乱中格外清晰。
“王爷!燕云骁!”她一边喊一边穿行于火幕之间,裙角被火星燎出几个洞。一名敌兵提刀扑来,她本能地拉开小弓,箭矢偏靶,却惊得对方一顿。她趁机绕过,继续向前。
终于,她在高台废墟看见了他。
他靠在倒塌的军旗杆下,肩头一片暗红,脸色苍白如纸,眼睛半闭,嘴唇干裂。几名亲卫围着,刀都卷了刃,还在死撑。
“王爷!”她扑跪过去,双膝砸在焦土上,伸手就去抓他的手臂,“你醒醒!我是白芷!我来了!”
他眼皮动了动,没睁眼,喉咙里挤出个字:“……走。”
“我不走!”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,却用力咬住下唇,“你说过让我等你回来!你现在倒在这儿,我怎么走?!”
又一波敌军逼近,刀光闪动。一名亲卫被砍中大腿,踉跄倒地。白芷抓起地上掉落的短刀,挡在燕云骁身前,手抖得厉害,却死死盯着冲来的敌人。
“你们……别过来!”她喊得嗓子劈了,“他还没倒!我也没退!”
敌将冷笑一声,举刀便劈。
千钧一发之际,一支羽箭擦着他脸颊飞过,钉入地面。远处传来号角声——援军将至。敌军略一迟疑,攻势稍缓。
白芷没回头,只死死抱住燕云骁的手臂,把脸贴在他冰冷的手背上。她的银铃铛还在响,一声接一声,在火海中清脆得不像话。
“王爷,你撑住……”她哽咽着,“我还欠你十箭呢……你得看着我射完……”
他手指微动,似乎想抬,却使不上力。
火光映着两人身影,一大一小,一静一颤。营地仍在燃烧,战局未定,敌军未退。
白芷抬起头,望着逼近的刀影,忽然从怀里掏出最后半块桂花糖,塞进燕云骁嘴里。
“吃糖。”她声音发抖,“甜的。”
他嘴角极轻微地抽了一下,像是想笑。
她也笑了,满脸泪痕,却亮着眼睛。
远处鼓声再起,新的冲锋即将开始。
她握紧小弓,膝盖不动,身子不退,就跪在血地里,守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