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把的光还在远处山脊上爬,像一串萤火虫排成了长队。白芷听见了鼓声,很轻,但确实越来越近。她没敢出声,只是把燕云骁往背上又托了托,膝盖一软,整个人摔在焦土上。
她趴了一会儿,喘得胸口发疼,嘴里有股铁锈味。刚才咬破了嘴唇,现在血混着灰,舔一下全是苦的。可她不敢歇太久,耳朵竖着听四周动静——敌军还没走完,偶尔有脚步踩过碎木板的声音,还有人在远处喊话,听不清说啥,但语气不像是要撤的样子。
“不能停。”她对自己说,声音哑得不像话,“你还欠我十箭呢,王爷。”
她翻了个身,先把燕云骁拖到断墙后面。这堵墙原本是粮仓的后壁,塌了一半,剩下的一截刚好能挡住人影。她跪坐着,把他的头轻轻搁在自己腿上,伸手摸了摸他脸上的灰。手一碰,他就哼了一声,眼皮颤了颤。
“别走。”她赶紧压低声音,“援军快到了,你再撑一会儿。”
燕云骁没睁眼,嘴动了动,吐出两个字:“……放下。”
“我不放!”她立刻回,“你要是死了,谁看我射完十箭?谁给我糖吃?谁……谁还能让我靠着睡觉?”她说着说着,鼻子一酸,但马上用力吸回去,不让眼泪掉下来,“你不许走,你答应过我的!”
她把他扶正,背对着自己,双手从腋下穿过,用力往上拽。这一下牵动肩伤,燕云骁闷哼一声,身子猛地抽了一下。白芷也疼得龇牙咧嘴,脚底打滑,差点又跪下去。她咬牙站稳,一步一步挪。
每走一步,银铃铛就响一下。叮当、叮当,声音不大,但在夜里特别清楚。她突然怕起来,怕这声音引来敌人,可又舍不得摘。这是她身上唯一一个能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的东西了。她低头看了看腕子,铃铛沾满了灰,像个黑疙瘩,但还在响。
“吵吗?”她小声问背上的男人,“要不我解下来?”
燕云骁没应,脑袋歪在她肩窝里,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。
她也不等回答了,继续往前走。绕过一堆烧塌的帐篷架子,前面是一片荒坡,草都枯了,踩上去沙沙响。坡下有条干涸的水沟,她记得来的时候走过,那边地势低,容易藏人。
刚走到坡顶,远处火光一闪——有人举着火把过来了!
白芷立马蹲下,连滚带爬地把燕云骁拖进沟里。两人摔在一起,她顾不上疼,赶紧用身子把他整个盖住,一只手死死捂住他嘴,生怕他发出声音。她自己屏住呼吸,耳朵听着外面。
脚步声近了,三个兵打扮的人走过坡顶,其中一个提着刀,边走边骂:“妈的,主将都跑了,还让我们巡什么逻!”
“闭嘴!”另一个低声喝,“上面说了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那姓燕的没跑远,肯定还在这圈子里。”
“可人都杀得差不多了,剩几个残兵败将,犯得着这么折腾?”
“你懂个屁!那是大燕战神,皇帝亲封的亲王!他要是活着回去,咱们全得陪葬!”
三人越走越远,骂声也听不清了。白芷松了口气,手一软,整个人瘫在沟底。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,连带着燕云骁的衣服都被抓出了褶子。
“吓死我了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他们还真不想让你活呢。”
她翻过身,仰面躺着,看着天。星星还挺多,一闪一闪的,像撒了一把盐在黑布上。她忽然笑了:“你看,王爷,星星下来了。”
燕云骁还是没醒,但手指动了动,轻轻勾住了她的袖口。
她小心地坐起来,检查他肩上的伤。血还在渗,把她后背的衣服都浸透了,黏糊糊的。她撕下裙角一块还算干净的布,反手去绑他肩膀。动作笨得很,试了好几次才勉强缠住,打了结还松松垮垮的。
“难看死了。”她嘀咕,“要是小满在就好了,她会这个。”
可小满不在。这儿只有她。
她重新把他背起来,这次更费劲了。双腿像灌了铅,每抬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她走得很慢,几乎是蹭着地面挪。沟底湿冷,泥浆沾满鞋底,沉得要命。
中途她摔了两次。第一次是踩到一根断矛,脚下一滑,整个人扑倒。她本能地扭身,用自己的背垫在他下面。落地时磕到了石头,腰眼一阵剧痛,但她咬牙没叫出声。
第二次是实在撑不住了,跪在地上起不来。她趴着,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地,大口喘气。燕云骁从她背上滑下去一半,她伸手死死抓住他手腕,不肯松。
“歇一下……就一下……”她对自己说,“一下就好。”
可不敢真闭眼,怕一闭就再也睁不开。她抬头看天,那串火把已经翻过了山脊,正在往下走。鼓声更清晰了,还有马蹄声,整齐划一。
“来了……真的来了……”她咧嘴一笑,满脸灰土裂开几道白痕。
她拼着最后一丝力气爬起来,把燕云骁重新扛上背。这次她走得更稳了些,也许是希望撑着她,也许是身体麻木了,反而没那么疼了。
终于爬上了坡顶。她站在那儿,望着远处那一列火把长龙,像一条发光的蛇缓缓游来。她数了数,至少有上百支,队伍拉得很长。
“你们再快点啊……”她小声催,“我就快不行了……”
她靠着一根倒下的旗杆坐下,把燕云骁轻轻放在膝上,替他拂去脸上的灰烬。他的脸色还是白得吓人,嘴唇干裂,眉心一直皱着,像是在忍痛。
“别怕。”她摸了摸他冰凉的脸,“我把你护住了。这回换我守着你。”
她低头看他,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。那时候她刚进王府,躲在柴房不敢出来,是他掀开帘子,站在门口说:“出来。”
她摇头。
他说:“出来,给你糖。”
她就出来了。
后来每次她害怕,他都会说一句“出来”,然后给她一颗糖。到现在,他袖子里还总揣着桂花糖,说是留给她哄嘴用的。
“你说你喜欢我笑。”她轻声说,“那我就不哭。我不怕,我也不闹,我就在这儿,等你睁开眼。”
她晃了晃手腕,银铃铛发出微弱的响声。叮当、叮当,像是在回应什么。
远处的火把离得更近了,已经能看清旗帜上的字。她认不出来,但知道那是自己人。她想挥手,可手抬到一半就落下了,太累了。
她就这么坐着,背靠着断旗,怀里抱着重伤的男人,眼睛盯着那条越来越亮的火龙。
风刮过来,带着烟味和血腥气。她的裙角烧坏了好几处,头发散了一半,脸上全是灰和干掉的眼泪印子。可她的眼神一点没乱,稳稳地望着前方。
“你看啊……”她又说了一遍,声音轻得像耳语,“星星下来了。”
她的左手还紧紧抓着燕云骁的手腕,右手搭在膝头,指尖微微颤抖。夜露落在睫毛上,没眨眼,也没擦。
火把的光映在她眼里,一闪,又一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