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把的光终于照到了断旗底下。白芷还坐着,背靠着烧焦的木杆,怀里是燕云骁。她没动,手也没松开他手腕。腿麻得不听使唤,但眼睛一直盯着那条越来越近的火龙。
第一个冲上来的将领姓陈,铁盔压眉,满脸烟灰。他一眼就认出了燕云骁,扑过来跪地就要喊“王爷”,结果看见白芷正低头替燕云骁拂脸上的灰,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。
“人……还活着?”陈将军声音发抖。
白芷抬眼,嗓门哑得像被砂纸磨过:“废话,不然我抱个死人在这儿等你们?”
陈将军一愣,身后几个副将也停住了脚步,面面相觑。谁也没想到,这片焦土废墟里,一个看着顶多十岁出头的小丫头,竟就这么守着大燕战神熬到了天明。
“快!抬担架!”陈将军回神,挥手让人上前。
白芷却猛地收紧手臂:“别碰他!他自己能醒。”她说着,指尖轻轻蹭了下燕云骁的脸颊,“你听见没?他们来了。你说过要给我糖的,不许赖。”
燕云骁眼皮颤了颤,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。
众人屏息。只见他手指微动,勾住了白芷的袖角,像上回在水沟里那样。
“抬回去。”白芷这才松手,撑着膝盖想站起来,结果腿一软,直接跪在了地上。
陈将军赶紧扶了一把,眉头皱成疙瘩:“小丫头,你是谁?跟着王爷多久了?”
“甜宝。”她抹了把脸上的灰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小尖牙,“他这么叫我的。我跟了他……嗯,从柴房到王府,从王府到这儿,路可长了。”
陈将军听得一头雾水,但见燕云骁昏迷前最后一句竟是“护好她”,也就没再多问,只命人速速清点残部、整顿营地。
天刚蒙亮,军帐已立起七座。燕云骁被安置在主帐,白芷不肯走,坐在帘外小马扎上,手里攥着那把小弩。陈将军来回走了几趟,每次路过都忍不住看她一眼。
“稚子随阵,恐乱军心。”他终于憋不住,低声对副将道。
副将点头:“看着还没马鞍高呢,真打起来,怕是连刀都拿不动。”
话音未落,主帐帘子一掀,燕云骁出来了。
他左肩缠着布条,脸色比纸还白,走路时身子微微晃,可脊背挺得笔直。披风半边拖地,沾满血泥也不管。他一眼就看见了白芷,脚步一顿,走过去把披风解下来,兜头盖在她头上。
“冷。”他说。
白芷仰头:“我不冷。”
“冷。”他又说一遍,顺手把她额前一缕散开发丝塞进巾子里。
陈将军上前拱手:“王爷,敌军虽退,北境全线告急。斥候来报,三日后雁门关破,敌骑已入平原。”
燕云骁眼神一沉:“整军,再征。”
“可您伤势未愈——”
“我说,整军。”他声音不高,可帐外巡哨的兵卒都停了步。
鼓声立刻响了起来。
白芷跳下马扎,转身就往库房跑。陈将军想拦,燕云骁抬手止住。片刻后,她回来了,一身男童短打,黑裤束腿,窄袖紧身,头上裹了青巾,腰间别着小弩,活脱脱一个小斥候。
她在辕门外截住燕云骁的马,伸手抓住缰绳。
“你要去,我也去。”她说。
燕云骁低头看她:“你知道战场什么样?”
“知道。”她点头,“有火,有刀,有人倒下,还有你受伤。上次我背了你三里地,这次我能骑马。”
“那是逃命,不是打仗。”
“可你答应过我射完十箭。”她仰着脸,眼里一点怯意都没有,“现在轮到我守你了。”
陈将军这时也赶到了,站在几步外,欲言又止。其他将领陆续集合,列队在校场,目光全落在这一大一小身上。
燕云骁没说话,翻身下马,把披风重新裹在白芷肩上,然后转向诸将。
“她救过我的命。”他声音平平的,没起伏,“没有她,你们今日接回的,是尸体。”
众人沉默。
“此战若胜,因有她在。”他牵起白芷的手,往前一步,“她在我身边,我才安心上阵。谁有话说?”
没人应声。
陈将军看了看白芷,又看了看燕云骁,终于抱拳:“末将领命。”
号角吹响,大军开拔。
白芷被安排在中军偏后,配了匹小黑马,鞍鞯特制,矮了一截。她坐上去,小弩横放膝上,左手抓着缰绳,右手始终扣着弩机,指节泛白。
风沙扑面,战旗猎猎。队伍穿过焦土,越过断桥,前方是通往北疆的官道。燕云骁骑在最前,玄甲未换,背影挺得像根枪。
白芷望着他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她想起昨夜在沟底,他手指勾住她袖口的样子;想起他昏迷前那句“放下”;想起自己摔了两次,膝盖到现在还在疼。
可她没哭。
她也不怕。
她只是把小弩又握紧了些。
行军第三日,晨雾未散。队伍在一处坡地暂歇,兵卒喂马饮水,生火煮粥。白芷没下马,坐在鞍上四处看。远处山脊线模糊,风吹草低,偶尔有乌鸦掠过。
陈将军走过来,递给她一块干饼:“吃点东西。”
她接过,咬了一口,腮帮子鼓鼓的:“你不信我能帮上忙?”
陈将军苦笑:“我不是不信你……我是怕你出事。王爷若有个闪失,咱们全军覆没也赔不起。你更……”
“我更什么?”
“你更不该冒这个险。”
白芷嚼完嘴里的饼,咽下去,认真看他: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能背他那么远吗?”
陈将军摇头。
“因为我心里一直在数。”她说,“数他呼吸的次数。一下,两下……数到三百六十七的时候,他咳了一声,我就知道他还活着。只要他还活着,我就不能停。”
陈将军怔住。
“现在也一样。”她抬头看向前方燕云骁的背影,“他往前走一步,我就跟一步。他要是倒下,我就背着走。我不怕累,也不怕疼。我只怕……他醒来的时候,看不见我。”
陈将军张了张嘴,最后只叹了口气,拍了拍她肩膀:“那你……好好活着。”
队伍再次启程。
风更大了,卷着沙石打在脸上。白芷用巾子捂住口鼻,眼睛却一直睁着。她看见燕云骁中途回头看了三次,每次都朝她这边望一眼,见她没事,才转回去。
中午歇脚时,她偷偷从怀里摸出一颗桂花糖,剥开纸,塞进嘴里。甜味在舌尖化开,她笑了。
傍晚扎营,篝火燃起。白芷坐在自己的小毯子上,检查小弩的弦。弦有点松,她用牙咬住一端,双手用力拉紧,重新固定。
燕云骁走过来,在她旁边蹲下。
“累吗?”他问。
“不累。”她摇头,“就是马屁股硌得慌。”
他低笑一声,伸手揉了揉她脑袋,结果巾子歪了,一缕头发掉出来。他顺手帮她塞回去,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。
“明天就能到雁门关外。”他说,“你要是撑不住,就留在后营。”
“我不留。”她立刻说,“我要跟你一起进关。”
他看着她,半晌,点头:“好。”
夜里,她睡不着,躺在毯子上数星星。天上云厚,星星不多,但她还是数。一颗,两颗……数到第七颗时,她听见外面有脚步声。
是燕云骁。
他没进帐,就在她毯子边上站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把一件厚袍盖在她身上。
她闭着眼,假装睡着,嘴角悄悄翘了翘。
第二天清晨,号角再响。
大军列队,铁蹄踏地,尘土飞扬。白芷骑在马上,小弩横膝,青巾束发,腕上的银铃被布条缠得严实,一点声音也没有。
她望着前方千军万马,望着那个骑在最前的玄甲身影,嘴唇微动,无声地说:
“这次,换我护你。”
队伍开始移动。
马蹄声如雷,滚滚向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