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踏在官道上,扬起一路黄尘。白芷坐在小黑马上,屁股被鞍子硌得发麻,但她没吭声,只把腰杆挺得笔直。她左手抓缰,右手搭在膝上的小弩上,指节时不时捏一捏弩机,确认它还在。
燕云骁骑在前头,玄甲未卸,背影像块铁板似的戳在晨光里。他走得很稳,可白芷知道他肩上还带着伤——昨夜盖袍子时,她摸到他披风下绷紧的肩膀,冷得像块石头。
队伍行了半日,太阳爬到头顶,晒得人脑门发烫。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,押粮的士兵停了步,马车吱呀一声刹住。
白芷踮脚往前看,只见几十个衣衫破烂的人从路边坡上涌下来,手里攥着木棍、石块,有的连锄头都扛来了。他们围住粮车,七嘴八舌地喊:“还我活路!”“饿了三天了,不给粮就抢!”
士兵们手按刀柄,眼神发紧。白芷看见燕云骁抬手,指尖刚要落下——那是下令驱赶的信号。
她立刻拍马向前,小黑马跑得歪歪扭扭,像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。她在燕云骁马侧勒住缰绳,仰头拉住他披风一角,声音压得低低的:“骁哥哥,他们不是贼,是饿的。”
燕云骁低头看她,眉峰微动,没说话。
白芷松开手,翻身下马,动作利索得不像五岁孩子。她走到人群边缘,蹲下来,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,窸窸窣窣地打开——是桂花糖,纸都皱了,但香味还在。
她剥开一颗,放进嘴里,腮帮子一鼓,眯眼笑起来:“甜哟~比蜜还香呢。”说着,又取出一颗,轻轻搁在路边一块青石上,“姐姐不吃啦,留给识货的小神仙。”
人群静了一瞬。
有个六岁左右的孩童探出头来,脸上沾着泥灰,眼睛却亮得惊人。他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短褂,脚上一只鞋都没穿。他盯着那颗糖,喉咙上下一滚。
身后有个男人吼:“别信官兵!那是毒药!”
小孩吓得缩回去,可鼻子还在抽动,闻着那股甜香。
白芷也不急,又剥了一颗含住,慢悠悠地晃着手里的糖包:“我这儿还有好多呢,谁跟我玩,我就分他一把。”她眨眨眼,“还能带他去城里吃肉包子。”
那孩子终于忍不住,蹑手蹑脚蹭出来,像只偷食的小猫,低头叼走了石上的糖块。
白芷笑问:“好吃吗?”
小孩舔着嘴唇,用力点头。
“那你带姐姐去你家玩好不好?”她伸手,掌心摊开,露出整包糖,“我还有这么多,全给你也行。”
小孩咧嘴一笑,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。他转身就往人群后跑,边跑边喊:“娘!有糖!官兵姐姐给糖!”
这一嗓子比锣还响。几个妇人立刻围上去,扒拉着孩子问哪来的糖。有人不信,掰开闻了闻,脸色变了:“真……真是糖!”
人群顿时乱了阵脚。大人争看糖,孩子哭着要吃,原本守在粮车旁的壮汉也被叫回去护自家婆娘。防线松了一角。
白芷站在原地,小手背在身后,嘴角翘了翘。
燕云骁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,抬手一挥。四名精兵立刻上前,动作干净利落,一人控马,两人装粮,一人警戒。他们没拔刀,也没推搡,只是趁着人流分散,迅速将散落的粮袋重新归拢,绑牢车架。
一个老汉还想扑上来拦,被士兵虚手一挡,脚下绊了石头,跌坐在地。他抬头怒骂,可话没出口,看见白芷正朝他走来,手里还捏着颗糖。
“爷爷。”白芷弯腰,把糖塞进他手里,“您牙掉啦,含着化,不费嚼。”
老汉愣住,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。
粮车装好,队伍重新列队。燕云骁调转马头,走到白芷面前,翻身下马。他蹲下来,视线与她齐平,一手轻轻抚上她发顶,指尖顺过她额前碎发。
“甜宝,”他声音低了些,眼里有光闪了闪,“又聪明了。”
白芷仰脸笑,酒窝深深陷进去:“他们也不是坏人呀,就是太饿了。”
燕云骁点头,牵起她的小手:“走,我们回家。”
她蹦了一下,手腕上的银铃铛从布条缝隙里漏出一角,叮当轻响。她另一只手还不忘拍拍小黑马的脖子:“你也回家!”
队伍再次启程。阳光照在尘土飞扬的路上,映出长长的影子。白芷走在燕云骁身侧,一会儿踮脚看他腰间剑柄,一会儿低头数自己靴子上的泥点。
前方山坡下,那小孩还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糖纸,频频回头张望。他娘在喊他,他应了一声,却仍站着不动,直到队伍走出半里地,才慢吞吞转身往回走。
白芷忽然停下脚步,从怀里又摸出颗糖,冲那边用力挥手:“喂——弟弟——明天我还带糖来!”
小孩猛地回头,咧嘴一笑,也挥手。
燕云骁没催她,等她追上来,才继续前行。
风从北面吹来,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息。远处雁门关的轮廓还看不见,但天边有乌鸦盘旋,一圈一圈,像在等什么。
白芷哼起一支不成调的曲子,是小时候在柴房听人唱过的。她一边哼,一边偷偷瞄燕云骁的侧脸,见他眉头松了,才放心地把糖纸塞进嘴里嚼了嚼——虽然没味了,但嚼着踏实。
她心想:这招好使,下次还能用。
队伍穿过一片杨树林,枝叶沙沙响。阳光被筛成碎金,洒在她肩头。她伸手接了接,又摊开看,什么也没有。
她吐掉纸渣,小声嘀咕:“要是能变出一车糖就好了。”
燕云骁听见了,眼角微动,没说话,只是把手伸过去,轻轻拍了拍她脑袋。
她笑了,蹦跳着跟上。
马蹄声重新响起,节奏平稳。粮车轱辘转动,压过碎石,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。士兵们恢复了常态,有人低声说话,有人打了个哈欠。
白芷走到自己的小黑马旁边,正要翻身上马,忽然听见坡下传来一声稚嫩的呼喊:“姐姐!等等!”
她回头一看,是那个小孩,光着脚丫子飞奔而来,手里举着什么。
她站定没动。
小孩跑到她面前,喘着气,把手里东西塞进她掌心——是一颗用旧布包着的野果,表皮发皱,但洗得干干净净。
“给你的。”他咧嘴笑,缺牙的地方漏风,“换……换糖。”
白芷低头看着那颗果子,又抬头看他脏兮兮的脸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她没说话,只从怀里掏出三颗糖,全塞进他手里:“送你了,小神仙。”
小孩瞪大眼,不敢接。
“拿去。”她推他手,“明天我还来。”
小孩这才抱住糖,转身就跑,边跑边回头笑。
白芷站在原地,握紧那颗野果,感觉它温温的,像刚从树上摘下来。
燕云骁牵过她的马,扶她上鞍。她坐稳后,低头摸了摸怀里的果子,又摸了摸小弩。
队伍继续向前。
她望着前方燕云骁的背影,忽然觉得他好像没那么冷了。
风吹过林梢,送来一阵鸟鸣。阳光正好,照得人眼皮发懒。
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,把头靠在马颈上,轻声说:“骁哥哥,我困了。”
燕云骁回头看了她一眼,放慢了马速,让她的马并行在自己左侧。
她闭上眼,嘴角还挂着笑。
手腕上的银铃,随着步伐轻轻晃动,发出细微的叮当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