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从禁闭室的铁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一股子潮气和草席发霉的味道。柳婉儿坐在角落,双手反绑在背后,嘴没再堵,可一句话也不说。她低着头,湿漉漉的裙角还在滴水,一滴滴落在青砖上,声音不大,却像是敲在人脑门上的小锤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推开,光从外面照进来,映出小莲的身影。她手里没提灯,只端了个粗瓷碗,碗里是半碗温水。她走到柳婉儿面前,把碗放在地上,自己蹲下,与她平视。
“你一个浆洗奴婢,哪来的田契盐引?”她开口,声音不高,也不冷,像在问今天药市的当归涨了没有,“又凭什么替朝廷定策疫区民心?你说你偷的是旧物,那你告诉我——这信是谁写的?谁让你送的?”
柳婉儿没抬头,睫毛颤了颤。
小莲也不急,伸手将碗往前推了推:“喝一口。我不打你,不饿你,就想知道一句话。”
柳婉儿忽然笑了,嘴角抽了一下:“你想知道?那你贴告示啊,不是说要写我是陈国公义女吗?写啊,写得满城都是,让全城人都知道我攀高枝、卖国求荣!反正……死人不会说话。”
小莲看着她,点点头:“好,你说对了。死人不会说话。所以明天午时,我就把信贴满城门,写你是陈国公义女,是他安插在我药铺里的暗桩,专为盗取药方案、策应北狄南下。百姓信不信不重要,官府查不查也不重要——重要的是,陈国公会信。他会以为你知道太多,他会派人来灭口。”
她说完,站起身,拍了拍裙角的灰,转身就走。
“你不能!”柳婉儿猛地抬头,声音尖利得变了调,“我不是他女儿!我没有身份!我只是个被他找来的棋子!”
小莲停下脚步,没回头。
“是陈国公……是他的人找的我。”柳婉儿喘着气,语速越来越快,“半年前有个黑衣人来找我,说只要我能送出药方,就给我百两黄金,送我出城,还说……还说他已经安排好船,能让我远走西域,再也不用回来!”
小莲缓缓转过身,眼神沉静: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……药方关系重大,若成功,大周边防将破,北狄铁骑三日可抵城下。”柳婉儿声音发抖,“他还说……城中疫病将起,无人能救,只有他掌握解药……我说我不想管这些,我只想逃!可他说,我不做,我娘就得死!”
她突然停住,像是意识到说多了,嘴唇哆嗦着闭紧。
小莲慢慢走回来,在她面前蹲下,盯着她眼睛:“那人长什么样?”
“我不知道!他蒙着脸,声音也压着……但他左手少一根小指,袖口绣着金线云鹤。”柳婉儿摇头,“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……可我知道他是陈国公的人!因为……因为他说,‘公爷已在宫中布局,只等药方案到手,便可动手’!”
小莲沉默片刻,伸手拿起地上的碗,递到她唇边:“喝吧。这一碗,是你招供的赏。”
柳婉儿愣了愣,张嘴喝了,水顺着嘴角流到脖颈,冰凉一片。
小莲站起身,对门外道:“换新草席,给她松绑一只手,让她能自己喝水。若她想说话,记下来报我。”
说完,她走出禁闭室,顺手带上门。
外头天色仍是黑的,但更鼓已过四更,离天亮不到一个时辰。她沿着回廊往主厅走,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清脆响着。路过院中那口老井时,她顿了顿,抬头看了眼天——云层厚重,一颗星也没有。
主厅里烛火未熄,桌上摊着那份密函,还有几张商会往来的文书。她坐到案前,先将柳婉儿的话一字一句写下,笔迹工整,不带一丝颤抖。写完后,她抽出一张旧账单,那是去年陈国公府采买药材的凭证,上面有对方管事的签名。
她把“陈国公”三个字剪下来,和密函上的笔迹并排摆在一起。
两份字迹,末笔都有一道向右上方的勾挑,像是鹰喙啄食后扬起的弧度。一样的力道,一样的习惯。
她指尖轻轻抚过腰间香囊,毒粉还在,硬硬的一小包,贴着肌肤。
她没点新的蜡烛,只借着残焰的光,提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:**陈国公**。
然后,重重画了个圈。
笔尖压得极狠,几乎戳破纸背。
“通敌卖国,不止为你一人之贪,更为动摇国本……”她低声说,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,“此局若不成,疫病再起,万民何辜?”
她吹灭蜡烛,屋里顿时一暗。
片刻后,她重新点燃一支,从柜中取出三张空白供词纸,铺开,蘸墨,开始誊抄。每一份都写得清晰完整,连柳婉儿招供时的语气变化都标注清楚。抄完后,她将两份封上火漆,印的是莲记药铺的莲花纹;另一份收进袖中。
她站起身,走到屏风后,换下月白襦裙,穿上一件素色深衣。布料厚实,颜色低调,适合清晨入衙。她把银药杵簪重新别好,发髻束紧,确认走路不会松动。
然后她走到门边,拉开一条缝,对外面值夜的学徒道:“去备车马,天亮前我要进府衙。另抄三份口供,一份存档,两份封蜡待用。”
学徒应了一声,匆匆去了。
她关上门,回到案前,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密函和口供。
窗外风忽然大了,吹得窗纸哗哗响。她没去关,只是站着,盯着那堆纸,直到听见前院传来马蹄踏地的声音。
她拿起外袍披上,系好带子,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路过禁闭室时,她脚步微微一顿。
里面很安静,没有挣扎,没有哭骂,连呼吸声都轻得听不见。
她没停,继续走。
穿过天井,踏上台阶,推开大门。
外头天色仍是墨黑,但东边屋檐上,已有一点灰白渗出来。
马车停在巷口,车夫低头候着,见她出来,连忙掀起帘子。
她踩上踏板,正要上车,忽然回头看了眼药铺门楣。
那块“莲记药铺”的匾额在晨风中轻轻晃动,木牌发出细微的吱呀声。
她收回目光,抬脚上了车。
车厢内很暗,她靠在角落,闭上眼。
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香囊。
五年前,她跪在疫村废墟里,抱着死去的小孩,薛御医用千金丹救她时,也没这么冷。
可现在,她不怕冷。
她怕的是,有人比她更早醒来,先把火灭了。
车夫扬鞭,马儿起步,车轮碾过青石路,发出沉闷的滚动声。
巷子尽头,第一缕天光悄悄爬上墙头。
小莲睁开眼,掀开车帘一角,看了眼前方。
府衙的影子,还在远处雾里藏着。
她放下帘子,从袖中掏出那份口供,再次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幕后主使:陈国公。”
她用指甲在那三个字上划了一道。
深得能见纸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