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阿枝就到了旧仓院。
门没锁,虚掩着。她推开门缝往里看,小莲已经在药坊中央的矮桌前坐着了,面前摊着几张草纸,上面画的是药材配比图。桌上摆着五六个陶罐,分别装着苍术、藿香、贯众这些干草药,还有一只石臼,杵子摆在边上,像是昨夜走时忘了收。
阿枝轻手轻脚地把背上的布包放下,里面是她从城西捡来的几味野药。她没敢出声,只站在门口低头整理袖口——那件补丁裙还是昨天那一身,但洗过了,边角还用线重新缝了一遍。
“来了?”小莲头也没抬,“去把水缸灌满,然后磨苍术。”
“哦。”阿枝应了一声,赶紧去搬水桶。
其他五个女孩也陆陆续续到了。有人带了柴火,有人拿了粗布袋,还有人揣着半块饼当早饭。她们一进门就自觉分工:两个去扫地,一个添灯油,另一个开始生火熬水。没人多问,也没人偷懒,仿佛昨天那一场修房补窗的活儿,已经让她们成了真正的药坊人。
小莲站起身,在院子里转了一圈。她看了眼挂在屋檐下的那盏灯——昨晚熄了,今早又被谁悄悄点上了。她没说话,只是嘴角动了动。
“今天不讲课。”她说,“我们制药。”
几个女孩一听,动作都顿住了。
“制……制什么?”
“防疫散。”小莲走到石臼前,抓起一把苍术放进臼里,“最近北面三个村闹风寒,孩子咳得睡不着,老人喘不上气。咱们不能光认药,还得救人。”
“可我们……会吗?”一个矮个子女孩小声问。
小莲抄起石杵,咚地一下砸进药臼里,药末飞溅。“不会就练。昨天扫地谁会?现在闭着眼都能扫干净。”
她一边捣药一边说:“这方子我试过三遍。第一回用了黄芪,太贵,穷人家买不起;第二回加了羌活,气味冲,小孩闻了哭;第三回改用本地贯众,性平力稳,配上藿香祛湿,甘草调和,再加佩兰避秽——就成了。”
她停下手,看向众人:“你们每人记一遍配比,然后轮流研磨,看颜色、闻气味、摸质地。错一次不要紧,十次八次也不怕,只要最后对了就行。”
阿枝第一个走上前,拿起纸笔坐下记。
> 苍术三钱
> 藿香二钱
> 甘草一钱
> 贯众二钱
> 佩兰一钱
她写完抬头:“要不要加酒拌?书上说酒能引药入肺。”
小莲看了她一眼,点点头:“你接着。”
阿枝又写:“烘干后分装小布袋,随身佩戴,或冲水服用。每日一次,七日为限。”
小莲把石杵递给她:“来,试试。”
阿枝接过,开始捣药。一开始用力不均,杵子歪了,药粉洒出来一半。她脸一红,正要道歉,小莲却说:“再来。”
第二回稳了些。第三回,药末细如尘灰,颜色均匀,气味清苦中带一丝辛香。
“成了。”小莲拿鼻子一嗅,“这就是‘护春散’。”
“护春散?”有人念出来,笑了,“听着像小姑娘的名字。”
“那就叫这个。”小莲说,“春天最容易闹病,护住了春,就护住了命。”
众人哄笑起来,气氛一下子松了。
接下来半天,六个人轮番上阵,研磨、过筛、拌酒、烘干,忙得脚不沾地。小莲守在炉边控火,火不能大,大了焦糊;不能小,小了不干。她时不时翻动陶盘里的药粉,像炒茶师傅一样专注。
到下午申时,第一批五百包护春散终于完工。每包用粗纸包好,外面贴一张小标签,写着“护春散”三个字,底下一行小字:“女子药坊制,辰时研,申时成”。
“明天送出去。”小莲说,“北岭村、柳沟村、青石屯,三个村,每人两包。”
“真能送去?”一个女孩问,“他们信咱们吗?一群丫头片子……”
“不信就让他们看看。”小莲说,“我们不怕试。”
第二天一早,六人背着药包出发。小莲走在最前,肩上挑着两只竹篓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护春散。阿枝跟在旁边,手里攥着一张手绘的路线图,是她昨晚熬夜画的。
山路泥泞,连日阴雨让土路变成烂泥潭。她们穿着草鞋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,裤腿全糊上了泥巴。走到半道,雷声轰隆,大雨又下起来。
“躲一会儿吧!”有人喊。
“不能躲。”小莲说,“越晚到,越没人信。”
她们冒雨前行,头发湿透,衣服贴在身上,可谁也没停下。
第一站是北岭村。村口有棵老槐树,几个老头老太太坐在树下躲雨。看到一群小姑娘走来,手里还拎着药包,顿时议论开了。
“这是干啥的?化缘?”
“看着像药铺跑堂的,可咋全是女娃?”
小莲走到树下,放下竹篓,打开一包护春散,倒出一点粉末,冲了碗热水,当众喝下。
“这是我们女子药坊做的护春散。”她说,“防风寒,避疫气,大人小孩都能用。今天免费发,每人两包。”
老太太们面面相觑。一个白发婆婆拄着拐杖站起来:“你说防病就防病?万一是毒呢?”
小莲不恼,只说:“我喝了,今晚就住村东王寡妇家,明早您来看我还活着不活着。”
那婆婆愣住,没再说什么。
小莲又说:“回去告诉家里人,把散剂装进布袋,给孩子挂脖子上;或者每天冲一碗,饭后喝。别贪多,一天一次就够了。”
阿枝赶紧上前,教她们怎么缝香囊。她拿出自己缝好的样品,针脚虽歪,但结实。几个村妇围上来学,边看边嘀咕:“这丫头手挺巧啊。”
当天晚上,小莲真的住在了王寡妇家。半夜发烧的小孩喝了护春散冲水,天亮时退了热。消息传开,村里人态度变了。
第二天她们去柳沟村,刚进村口,就有妇人迎上来:“可是做护春散的姑娘?我家娃昨儿咳了一宿,快给包药!”
阿枝笑着递上两包,还编了句顺口溜:“护春散,三钱苍,两钱藿香一钱甘,小孩戴上不咳嗽,老人喝了睡得安。”
村人一听都乐了,跟着念。不到半个时辰,全村都知道了。
第三站青石屯最远,也是最难啃的骨头。村长是个倔老头,一听是女娃送药,当场把药包摔在地上:“荒唐!治病是大夫的事,你们懂个屁!滚回去绣花去!”
小莲没动怒,只蹲下身,把散落的药包一个个捡起来,拍干净,放回篓里。
“您不信,我不怪。”她说,“但我可以留下住三天。谁家孩子发烧、老人咳嗽,我上门送药,不收钱。三天后,您要是还觉得我是骗子,我跪着爬出村子。”
老头瞪她半天,最终哼了一声:“行,我倒要看看你能折腾几天。”
结果第一天,村西李家双胞胎高烧不退,郎中还没到,小莲带着阿枝上门,让孩子服下护春散冲水,又配合物理降温。到半夜,体温降了。
第二天,村东赵婆哮喘发作,小莲让她把药粉闻一闻,再泡脚出汗,症状缓解。
第三天一早,村长亲自来到她们暂住的祠堂,低头说:“是我老糊涂了。这药……真管用。”
小莲只回了一句:“不是药管用,是我们愿意试。”
临走那天,青石屯的妇女们凑在一起,送来十只鸡蛋、三捆柴、两匹粗布,还有几个亲手缝的布鞋垫。
“没啥值钱的,都是心意。”村长说,“以后常来。”
小莲收下,一一登记在册。回程路上,六个人脚步轻快,笑声不断。
“原来救人这么……痛快。”阿枝突然说。
其他人纷纷点头。
回到旧仓院已是傍晚。她们顾不上吃饭,立刻清点剩余药材,准备第二批生产。
小莲坐在灯下核对清单:苍术缺二十斤,藿香还能撑三批,甘草库存充足。她提笔写下明日采购单,递给阿枝:“你带队去药市,就说‘女子药坊要货’,不用低声下气。”
阿枝接过纸条,小心翼翼折好塞进怀里。
三人开始研磨新一批药材,两人缝制布袋,一人负责贴标签。油灯一盏接一盏点亮,整个药坊亮如白昼。
小莲站在院子中央,看着这群忙碌的身影,没说话。
她想起昨天那个白发婆婆问她:“你们图啥?”
她当时答:“不图啥。就是不想再看见孩子死在娘怀里。”
现在她明白了,她们图的,是让人知道——丫头片子也能救命。
阿枝坐在角落的小桌前,翻开自立簿,在新的一页写下:
> 护春散配方定稿
> 制药人数:六人
> 发放村庄:三处
> 受助人数:约四百
> 收获谢礼:鸡蛋十枚、柴三捆、粗布两匹、鞋垫五双
她写完,抬头看小莲:“我们……是不是也算做成了一件事?”
小莲走过来,看了看本子,拿起笔,在最后一行添了一句:
“**第一件事,还有很多事等着做。**”
她合上本子,吹灭了自己的灯。
屋里暗了一半,但药坊中央的灯还亮着,映着六个伏案忙碌的身影。
窗外,雨停了。
一片乌云缓缓移开,月光照进院子,落在那盏挂着的灯上,灯芯轻轻跳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