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工不知道那天是怎么过去的。
他只记得自己坐在脚手架上,坐了很久。久到洞窟里的光线变了又变,久到外头的喧哗声从近到远,又从远到近。
吐蕃人没有毁石窟。
他们在窟外面扎了营,杀了几个抵抗的守军,抢了粮仓里的粮食,然后把剩下的僧人全部赶到一个窟里关起来。
有人来喊李工,让他下去。
李工没动。
他就坐在那儿,坐在佛像面前。
那尊新画的佛像正看着他。
眼睛是他刚画完的,还湿着,可在昏暗的光线里,那双眼睛亮得吓人。
不是慈悲的亮。
是别的什么。
李工盯着那双眼睛,盯着盯着,突然打了个寒噤。
他想起自己画这双眼睛的时候,外头正冲进来一群举着火把的吐蕃人。火光照在墙上,那些佛像的脸都在跳。他的手在那个时候落下了最后一笔。
那一笔,是怎么落下去的?
他记不清了。
第二天一早,有人来喊他。
还是昨天那个会说汉话的士兵。他站在窟门口,冲里面喊:“画画的,出来!将军要见你!”
李工从脚手架上下来,走出洞窟。
外面已经完全变了样。
空地上搭起了帐篷,拴着马,堆着抢来的东西。几个吐蕃兵正围着一堆火烤羊肉,看见他出来,抬起头盯着他看。
那些眼神跟刀子一样,剐在他身上。
李工低着头,跟着那个士兵往前走。
走到最大的那顶帐篷前面,士兵停下来,掀开帘子,示意他进去。
李工弯腰进去。
帐篷里铺着毯子,点着炉子,暖烘烘的。那个将军坐在正中间,面前摆着一张矮几,几上放着茶壶和碗。
将军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坐。”
李工在他对面坐下。
将军倒了一碗茶,推到他面前。
李工看着那碗茶,没动。
将军自己也倒了一碗,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他放下碗,看着李工。
“你画了多少年?”
李工说:“三十年。”
将军点点头。
“我见过很多壁画,”他说,“吐蕃的,于阗的,回鹘的。可没见过你画的这种。”
李工没说话。
将军又喝了一口茶。
“那些佛像的眼睛,”他说,“跟活的一样。”
李工的手微微抖了一下。
将军看着他的手,看着那抖,嘴角动了动。
“你怕我?”
李工摇摇头。
将军笑了。
“不怕就好。”他放下碗,“你继续画。把剩下的窟都画完。画完了,我放你走。”
李工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剩下的窟?”
“对。”将军说,“我的人数过,还有七个窟没画完。你画完这七个,就可以走。”
李工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些僧人呢?”
将军看着他,眼神变了变。
“你问他们干什么?”
李工说:“他们没得罪你们。”
将军没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李工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挥了挥手。
“你回去吧。明天开始画。”
李工站起来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将军又叫住他。
“画画的。”
李工回过头。
将军看着他,那双眼睛在帐篷的光线里,深得看不见底。
“你画的那些佛像,眼睛为什么变了?”
李工的心揪了一下。
“什么变了?”
将军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“我昨天看的那尊,跟你以前画的不一样。”他说,“我让人带我去看了你以前画的。那些眼睛是慈悲的,是软的。昨天那尊,不是。”
李工的手又开始抖。
“那是……”
“那是恨。”将军打断他,“你的手抖了,眼睛就变了。”
李工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没说出来。
将军看着他,看着看着,笑了。
那笑容很奇怪,不是高兴,也不是不高兴。
“画画的,”他说,“你心里有恨。我看得出来。”
李工低下头。
将军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回去睡吧。明天还要画。”
李工走出帐篷,走进外面的阳光里。
阳光很亮,照得他睁不开眼。
他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回自己的洞窟。
窟里还是那个样子,脚手架还在,颜料还在,那尊新画的佛像还在墙上。
他站在佛像面前,看着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也在看着他。
不是昨天那种亮了。
是更深的东西。
他说不上来。
他拿起笔,蘸了蘸颜料,想补几笔。
可手刚举起来,就停住了。
那尊佛像的眼睛,好像动了一下。
不是错觉。
是真的动了一下。
李工的手开始剧烈地抖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,撞在后面的脚手架上。
那双眼睛还在看着他。
在笑。
不是佛像该有的那种笑。
是人的笑。
李工闭上眼睛,使劲摇了摇头。
再睁开的时候,那双眼睛又变回原来的样子了。
只是看着他。
没有笑。
李工站在那里,喘着粗气。
他知道自己没看错。
那眼睛真的动了。
从那天起,李工每天去画新的窟。
可每次拿起笔,手就开始抖。
他画出来的佛像,眼睛全都变了样。
不是慈悲,是恨。
是怕。
是说不清的东西。
他试过擦掉重画,可擦不掉。那些眼睛像是长在墙上的,怎么擦都还在,还在看着他。
第七天晚上,他画完最后一个窟的最后一尊佛像。
放下笔的时候,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回头一看,是那个将军。
将军站在窟门口,背着光,看不清脸。
“画完了?”他问。
李工点点头。
将军走进来,走到他身边,抬头看着那尊新画的佛像。
那双眼睛在烛光里亮着。
亮得刺眼。
将军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头,看着李工。
“画画的,”他说,“你知不知道,你画的这些眼睛,在看什么?”
李工摇头。
将军指了指自己的心口。
“在看这里。”他说,“在看人心里的东西。”
李工愣住了。
将军又笑了。
还是那种奇怪的笑。
“你心里有恨,它们就帮你恨。你心里有怕,它们就帮你怕。”他说,“你画的不再是佛了。是你自己。”
李工的腿有点软。
他扶着脚手架,稳住身子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将军没回答。
他转过身,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画画的,明天你可以走了。”
他走进黑暗里。
李工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方向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慢慢转过头,看着那尊佛像。
那双眼睛还在看他。
还在笑。
他知道那不是自己的错觉。
那些眼睛,真的在看他。
真的在笑。
他抬头往上看。
整个窟里,他画过的所有佛像,所有的眼睛,都在看他。
都在笑。
李工闭上眼睛。
可闭上眼睛也没用。
那些眼睛还在。
在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