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个窟的。
他只记得那些眼睛,密密麻麻的,从墙上看着他。每一双都在笑,每一双都在亮,每一双都像活的一样。
他回到自己住的窟里,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可闭上眼睛也没用。那些眼睛还在,在心里,在脑子里,在眼皮后面。他翻来覆去,怎么也睡不着。
半夜的时候,他听见外面有动静。
是脚步声。
很轻,很慢,一步一步往他这边走。
他睁开眼睛,坐起来,盯着洞口。
月光从外面照进来,把洞口照成一个白亮亮的方框。方框里什么都没有,可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他攥紧了手里的东西——那是他睡觉前抓的一支笔。没有别的可抓,只有笔。
脚步声停在洞口。
一个影子出现在月光里。
是那个将军。
李工松了口气,可那口气还没松完,又提起来了。将军半夜来干什么?
将军走进来,站在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。那双眼睛在暗处,看不清。
“画画的,”他开口,“睡不着?”
李工没说话。
将军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两个人并排坐着,看着洞口的月光。
过了一会儿,将军说:“我也睡不着。”
李工转过头,看着他。
将军的脸在月光底下,不像白天那么可怕了。那些威严和杀气都隐在暗处,只剩下一个轮廓,一个普通人的轮廓。
“你怕什么?”将军问。
李工想了想,说:“我怕那些眼睛。”
将军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也看见了。”
李工愣住了。
“你也看见了?”
将军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那些眼睛,”他说,“不是你在画。是它们在画自己。”
李工听不懂。
将军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在想怎么说。
“我小时候,我们那里也有一个画师。”他慢慢开口,“他画佛像,画得很好,大家都说他有佛性。后来吐蕃和邻国打仗,他的村子被烧了,家人全死了。他没死,继续画佛像。”
李工听着,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。
“可他画出来的佛像,”将军说,“眼睛全变了。变得跟以前不一样,变得可怕。没人敢去看他画的佛,可他自己不知道。他每天对着那些佛像,觉得它们在看自己,在对自己笑。”
李工的手开始抖。
“后来呢?”他问。
将军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后来他把自己画进壁画里了。”
李工的脑子嗡的一声响。
“画进去?”
“对。”将军说,“有一天他不见了。到处找,找不到。后来有人去他最后画的那个窟里,发现壁画上多了一个人。穿着画师的衣服,脸朝着外面,眼睛是活的。”
李工的心跳得厉害。
他看着将军,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。可将军的脸隐在暗处,什么都看不清。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?”他问。
将军站起来,低头看着他。
“因为你也快了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进月光里,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彻底消失。
李工一个人坐在黑暗里,坐了一夜。
天亮之后,他走出洞窟。
外面阳光很好,照得整个戈壁都发亮。可他觉得冷,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。
他走到那个新画的窟里,站在那尊佛像前面。
佛像还是那样看着他,眼睛还是那样亮,那样笑。
他盯着那双眼睛,盯着盯着,突然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。
那眼睛里,有东西。
很小的,很模糊的,像是一个人。
他凑近了看,那东西又没了。
只剩下亮,只剩下笑。
李工往后退了一步,退到窟中间。
他抬起头,环顾四周。
整面墙上,所有佛像的眼睛都在看他。
每一双眼睛里,都有一个小小的影子。
都是同一个人。
他自己。
李工的腿一软,坐在地上。
他坐在窟中间,坐在那些眼睛的注视下,坐了很久。
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,光线从亮变暗,最后只剩下一抹余晖从洞口照进来。
那抹余晖照在正中间的佛像脸上,把那双眼睛照得格外亮。
李工看着那双眼睛,看着看着,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画这双眼睛的时候,手抖了。
那一笔落下去的时候,他心里想的不是佛。
是那些冲进来的吐蕃人。
是那些举着刀的士兵。
是那些把他三十年心血踩在脚下的马蹄。
他恨。
他以为那恨只有一点点,藏得很深,谁也看不见。
可佛像看见了。
佛像替他画出来了。
李工站起来,走到那尊佛像面前,伸出手,想摸摸那双眼睛。
手指刚碰到壁画,他突然感觉到一阵刺痛。
像针扎一样。
他缩回手,低头看。
手指上什么都没有,没有伤口,没有血。可那刺痛还在,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指尖往里钻。
他抬起头,看着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的笑,更深了。
李工转身就跑。
他跑出那个窟,跑过空地,跑回自己住的窟里,把门堵上,缩在墙角,浑身发抖。
他告诉自己那是错觉,是太累了,是没睡好。
可他知道不是。
那些眼睛真的有问题。
那些佛像真的在看他。
那些眼睛里,真的有他自己。
第二天,他不敢去那个窟了。
可有人来喊他。
还是那个会说汉话的士兵。他站在外面,喊:“画画的!将军让你继续画!”
李工说:“画完了,都画完了。”
士兵说:“将军说还有最后一个窟,里面还没画完。”
李工愣住了。
他明明把所有的窟都画完了。他数过,七个,一个不少。
他走出洞窟,跟着那个士兵往前走。
走着走着,他发现不对。
这不是去那七个窟的路。
这是往更深处走的。
莫高窟的洞窟很多,有些藏在最里面,平时没人去。他来了三十年,有些也没进过。
士兵带着他走到最深处,停在一个洞口前面。
洞口很小,被石头堵着,石头上面长满了青苔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士兵说,“将军让你画这个。”
李工看着那个洞口,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
他在这里三十年,从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窟。
谁堵的?堵了多少年?
他蹲下来,开始搬石头。
石头一块一块搬开,洞口一点一点露出来。
最后一石头搬开的时候,一股阴冷的风从里面吹出来。
冷得刺骨。
李工打了个寒噤,往后退了一步。
等那阵风过去,他探头往里看。
里面很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
他点起火把,举着走进去。
火光一跳一跳的,把洞壁上的东西照出来。
李工只看了一眼,手里的火把差点掉在地上。
墙上画满了壁画。
不是他画的,是很早以前的人画的。那些画已经褪色了,有些地方剥落了,可还能看出画的是什么。
是佛像。
密密麻麻的佛像,整面墙都是。
可那些佛像的眼睛,全都被刮掉了。
只剩下一个个黑洞,空空的,深不见底的。
李工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没有眼睛的佛像,看着那些黑洞洞的眼眶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谁干的?
为什么要把眼睛刮掉?
他举着火把往里走。
越往里走,墙上的画越完整。有些地方没有刮掉眼睛,那些眼睛还在。
可那些眼睛……
李工停下来,盯着墙上的一尊佛像。
那双眼睛在火光里亮着。
在看他。
在笑。
跟他画的那些一模一样。
李工的手开始剧烈地抖。
火把差点掉下来。
他稳住自己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最里面,他看见一面空墙。
那面墙上什么都没有,等着人去画。
旁边地上,放着一堆颜料,一支笔。
那笔,是他惯用的那种。
那颜料,是他惯用的那种。
可他从没来过这里。
这些东西是谁放的?
李工站在那面空墙前面,站在那些没有眼睛的佛像中间,站在那些空洞洞的眼眶的注视下,站了很久。
火把烧完了,熄了。
他站在黑暗里。
可他能感觉到,那些黑洞正在看着他。
那些没有眼睛的眼眶,比有眼睛的更可怕。
因为没有眼睛,你不知道它们在往哪儿看。
可他知道,它们在看他。
都在看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