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个洞窟的。
他只记得自己在黑暗里站了很久,久到双腿发麻,久到脑子里一片空白,久到那些空洞洞的眼眶在他心里生了根,一闭眼就浮现出来。
等他终于挪到洞口的时候,外面的天已经黑了。
月亮挂在三危山上,又大又圆,照得整个戈壁白花花的。可那白光落在他身上,没有暖意,只有冷。
他跌跌撞撞走回自己住的窟里,把门堵上,缩在墙角。
这一夜,他没合眼。
一闭眼就是那些没有眼睛的佛像,一闭眼就是那些黑洞洞的眼眶。那些眼眶里什么都没有,可他知道它们在看他。比有眼睛的时候看得更清楚,更用力,更逃不掉。
第二天一早,那个会说汉话的士兵又来了。
“画画的,将军让你今天开始画那个新窟。”
李工坐在墙角,没动。
士兵等了一会儿,见他不应,走进来,低头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了?”
李工抬起头。
那张脸在晨光里,跟平常一样,带着点不耐烦,带着点对汉人的瞧不起。可李工看着他,突然觉得他跟那些佛像一样。
都在看他。
都在等。
“我问你话呢。”士兵皱起眉头,“你到底画不画?”
李工慢慢站起来。
“画。”
他拿起笔,拿起颜料,跟着士兵往那个新窟走。
走到洞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。
洞口大开着,那些堵门的石头被搬到一边,堆成一小堆。阳光照进去,把里面照得半明半暗。
他深吸一口气,走进去。
那些佛像还在墙上。
眼睛还是空的。
那些黑洞还在看他。
他走到最里面,站在那面空墙前面。
旁边地上,那堆颜料还在,那支笔还在。
他蹲下来,看了看那些颜料。
不是他惯用的那种。颜色更深,质地更粗,像是很多年前的人调的。可打开来闻,还有味道,还新鲜,还能用。
那支笔也是。
笔杆上刻着两个字。
他凑近了看。
李工
他愣住了。
这是他自己的名字。
可这支笔不是他的。他从没用过刻名字的笔。
谁刻的?
什么时候刻的?
为什么放在这里?
他的手开始抖。
抖得很厉害,颜料差点洒出来。
他放下笔,站起来,往后退了一步。
那些空洞洞的眼眶还在看他。
他闭上眼睛。
可闭上眼也没用。那些眼眶还在,在心里,在脑子里,在眼皮后面。
他听见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远,像从墙里面传出来的。
“画。”
李工猛地睁开眼睛。
窟里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那些没有眼睛的佛像,只有那些黑洞洞的眼眶。
“画。”
声音又响了。
这回他听清了,是从墙里面传出来的。
从这面空墙里面。
他盯着那面墙,盯着那片等着他去画的空白。
那空白在动。
不是真的在动,是那种看着看着就晃起来的感觉。像水面的倒影,像风吹过的沙丘。
那空白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涌。
看不见,可他感觉得到。
他慢慢走近那面墙,伸出手,摸了一下。
凉的。
跟普通的墙一样凉。
可那凉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在往他手心里钻。
他缩回手,往后退。
退了几步,退到那些没有眼睛的佛像中间。
那些黑洞全对着他。
他站在那里,站在那些注视中间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拿起笔,开始画。
第一笔落下去的时候,他的手稳了。
不抖了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帮他稳住了手。
他画得很顺,一笔一笔,行云流水。画的是佛像,一尊坐佛,结跏趺坐,手施无畏印。
轮廓画完,开始画五官。
眉毛,鼻子,嘴,耳朵。
最后画眼睛。
笔尖落在眼睛位置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那些黑洞在看他。
那些眼睛被刮掉的佛像,都在看他。
他深吸一口气,落笔。
左眼。
右眼。
画完。
那双眼睛在墙上亮起来。
不是那种画出来的亮,是真正的亮。像点了一盏灯,像照进来一束光。
李工看着那双眼睛,那双眼睛也看着他。
没有笑。
就是看着。
可那看里,有什么东西。
他说不上来。
他放下笔,往后退了一步。
那双眼睛还看着他。
整个窟里的佛像,那些有眼睛的,那些没眼睛的,都在看着他。
他转过身,想跑。
跑不动。
腿不听使唤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脚。
脚还在,好好的,可就是迈不动步。
他使劲抬腿,使劲往前挣,可身体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地上,一动不能动。
身后的墙在响。
不是响声,是那种从墙里面传出来的声音,闷闷的,沉沉的,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爬。
李工不敢回头。
可他知道,那面墙上多了点东西。
不是他画的那尊佛像。
是别的东西。
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很近,就在他耳边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李工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那个声音他听过。
是他自己的声音。
他慢慢回过头。
那面墙上,他画的那尊佛像旁边,多了一个人。
穿着画工的衣服,头发花白,背有点驼,手里拿着一支笔。
那张脸,跟他一模一样。
那个人站在墙上,站在那尊佛像旁边,正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,也跟他一模一样。
黑的,亮的,带着点疲惫,带着点怕。
可那双眼睛里的怕,跟他的怕不一样。
那眼睛里还有别的东西。
是等到了的光。
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光。
那个人看着他,看着看着,笑了。
那笑容跟他笑起来一模一样。
“李工,”他说,“你知道我等了多少年吗?”
李工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那个人替他回答了。
“三十年。”
李工的脑子嗡的一声响。
三十年?
他来这里画壁画,正好三十年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
那个人看着他,眼睛里的光柔柔的。
“我是你。”
李工愣住了。
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。
从墙上走下来,站在他面前。
透明的,轻轻的,像是随时会散掉。
可他就那么站着,跟他面对面站着,一模一样。
“三十年前,”他说,“我也被叫来画这个窟。我也画了那面墙,也画了那尊佛像。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,我也走不动了。”
李工听着,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“然后呢?”
那个人笑了笑。
“然后我就进去了。”
他指了指那面墙。
“就在那儿。在那尊佛像旁边。”
李工转过头,看着那面墙。
那尊佛像旁边,确实多了一个人。
画工的衣服,花白的头发,手里拿着笔。
跟他一模一样。
也跟面前这个人一模一样。
“那……那我呢?”他问。
那个人看着他,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点。
“你也得进去。”
李工往后退。
可还是退不动。
那个人走过来,伸出手,按在他心口上。
凉的。
纸一样的凉。
可那凉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像心跳。
一下,一下。
跟他自己的心跳一个节奏。
“李工,”那个人说,“你恨那些吐蕃人,对不对?”
李工没说话。
那个人替他答了。
“你恨。恨他们杀了人,恨他们毁了你的平静,恨他们让你看见那些不该看见的东西。你以为那恨藏得很深,谁也看不见。可佛像看见了。”
李工想起那些变了的眼睛。
想起那些眼睛里藏着的恨。
“那些恨,”那个人说,“不是佛像的恨。是你的恨。佛像只是替你画出来了。”
李工的眼泪流下来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。
那个人看着他,看着看着,叹了口气。
“我当年也恨。”他说,“恨那些让我来画这个窟的人,恨那些刮掉佛像眼睛的人,恨这面墙,恨这支笔,恨所有的一切。恨到最后,就把自己画进去了。”
李工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恨了三十年?”
那个人摇摇头。
“我没有时间。进来之后,就没有时间了。我只是等着,等下一个来画这个窟的人。等了很久很久,等到你来了。”
李工明白了。
他不是第一个。
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
这个窟,这面墙,这支笔,这些没有眼睛的佛像,就是一个陷阱。谁来画,谁就得留下。
“那些人,”他问,“那些刮掉佛像眼睛的人,他们呢?”
那个人又笑了。
那笑容很奇怪,不是高兴,也不是不高兴。
“他们也进来了。”
他指了指墙上。
李工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那尊佛像旁边,除了那个画工打扮的人,还有别的人。
很多。
密密麻麻的,挤在佛像周围,挤满了整面墙。
有穿铠甲的,有穿袈裟的,有穿平民衣服的,有穿官服的。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每一张脸都朝着外面,每一双眼睛都在看他。
那些眼睛,都跟他画的那双眼睛一样。
黑的,亮的,带着恨。
李工站在那儿,站在那些注视中间,浑身发抖。
那个声音又从耳边传来。
“该你了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
黑暗里,那些眼睛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