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工睁开眼睛。
窟里还是那个窟，墙上还是那些墙，那些没有眼睛的佛像还在看着他。可有什么东西变了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手还在，还握着那支笔。可那手不一样了。不再是肉色的，不再是温热的，变成了一种灰扑扑的颜色，像墙上剥落的壁画，像放了很久的旧纸。
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脸也变了。
也是那种灰扑扑的，凉的，硬的。
他变成壁画了。
那个念头一冒出来，他整个人都僵住了。不是害怕的那种僵，是真正的僵——身体动不了了，像被钉在地上，像长在墙上。
他想喊，喊不出声。
他想跑，迈不开步。
他就那么站着，站在那些佛像中间，站在那些没有眼睛的注视下面，一动不动。
那个跟他一模一样的人走过来，站在他面前。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，一模一样的脸，一模一样的衣服，一模一样的灰扑扑的颜色。
可那个人能动。
他伸出手，把李工手里的笔拿过去。
“别怕，”他说，“刚开始都这样。过几天就好了。”
李工想问他过几天会怎样，可嘴张不开。
那个人看出来了，替他说了。
“过几天你就能动了。能走，能看，能跟我们一起站在墙上。只是出不去这个窟。”
李工的眼睛还能动。
他转动眼珠，看向那面墙。
墙上的人影密密麻麻的，都在看着他。那些眼睛——有眼睛的，没有眼睛的——都在看着他。
那个人的声音又响起来。
“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刮掉那些佛像的眼睛吗？”
李工不能回答。
那个人自己答了。
“因为他们怕。”
“那些佛像刚画好的时候，眼睛是活的。会看人，会动，会笑。来拜佛的人被看得发毛，就把眼睛刮掉了。可刮掉之后，那些眼眶还是活的。还是会看人，只是看不见在看什么。更可怕。”
李工听着，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——如果他现在还有汗毛的话。
那个人继续说。
“后来他们想了个办法。让画师来画新的佛像，把那些没有眼睛的盖住。可新画的佛像，眼睛也是活的。来一个画师，就多一双眼睛。来一个画师，就多一个人站在墙上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。
“我是第一个。”
又指了指墙上那些人。
“他们是后来的。”
最后指了指李工。
“你是最后一个。”
李工想问为什么是最后一个，可还是问不出来。
那个人又替他答了。
“因为外面那些吐蕃人要走了。他们一走，就不会再有人来这个窟。你进来了，门就关上了。”
李工想起那个将军。想起他说的话。“明天你可以走了。”
原来他是可以走的。
可他没走。
他进了这个窟。
他拿起那支笔。
他画了那尊佛像。
那个人看着他，眼睛里的光柔柔的。
“你恨吗？”
李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他当然恨。恨那些吐蕃人，恨这场战争，恨这个窟，恨这支笔，恨墙上那些人，恨自己为什么要进来。
可他恨有什么用？
他已经站在这里了。
那个人笑了。
那笑容跟他自己笑起来一模一样。
“我当年也恨。恨了很久。恨到后来发现，恨也没有用。出不去就是出不去。”
他转过身，往墙那边走。
走到墙边，他停下来，回过头。
“你慢慢就习惯了。”
他走进墙里，站在那尊佛像旁边，变成墙上的人影。
李工一个人站在窟中间，站在那些注视下面，一动不动。
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。
也许是一天，也许是两天，也许是更久。在这个没有光、没有声音、没有时间的地方，什么都感觉不到了。
慢慢地，他开始能动了。
先是手指，然后是手腕，然后是胳膊。
他试着抬起手，真的抬起来了。
他又试着迈步，也能迈了。
可他能走的地方只有这个窟。从这头走到那头，从那头走回这头。墙上那些眼睛一直跟着他，走到哪跟到哪。
他试着跟墙上那些人说话。
有些人会应，有些人不理。应的那些，说的话都一样——恨过，习惯了，就这样了。
他问他们有没有想过出去。
没人回答。
他问他们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了。
还是没人回答。
后来他明白了。他们不知道。进来之后，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没有时间，没有变化，没有外面。只有这个窟，只有这些墙，只有这些眼睛。
又过了很久——也许是很多年，也许只是几天，他分不清了——有一天，他听见外面有动静。
是脚步声。
有人在搬那些堵门的石头。
李工的心跳得快起来——如果他现在还有心跳的话。
石头一块一块被搬开，光一点一点透进来。
最后一道光刺进来的时候，他眯起眼睛。
洞口站着一个人。
是个年轻的画师，背着包袱，手里拿着笔，脸上带着好奇和敬畏。
他探头往里看，看见满墙的壁画，看见那些没有眼睛的佛像，看见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影。
然后他看见了那面空墙。
那面等着人去画的墙。
旁边地上，放着一堆颜料，一支笔。
年轻的画师走过去，蹲下来，拿起那支笔。
笔杆上刻着两个字。
他凑近了看。
李工
他愣了一下，不知道这是谁的名字。
然后他站起来，看着那面空墙，开始调颜料。
李工站在角落里，看着那个年轻画师，看着他一笔一笔画上去。
他想喊，别画。
喊不出声。
他想走过去，拦住他。
迈不动步。
他就那么看着，看着那年轻画师画完轮廓，画完五官，画到最后——
眼睛。
左眼。
右眼。
画完了。
那双眼睛在墙上亮起来。
年轻的画师放下笔，看着那双眼睛，笑了。
然后他的笑容僵住了。
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不了了。
他发现自己的手变了颜色。
他发现角落里站着一个灰扑扑的人，正看着他。
李工从角落里走出来，走到他面前。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，一个老的，一个年轻的。
李工看着他，看着那张年轻的脸，看着那双惊恐的眼睛。
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，也有一个人这样看着他。
那个人说：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现在轮到他了。
他伸出手，按在那个年轻画师的心口上。
凉的。
纸一样的凉。
那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，像心跳，一下一下。
“别怕，”他说，“刚开始都这样。过几天就好了。”
那个年轻画师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可说不出来。
李工替他说了。
“你恨吗？”
年轻画师的眼睛里涌出泪来——如果他现在还有泪的话。
李工看着他，看着看着，想起了很多事情。
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刚进来的时候。
想起那个第一个进来的人。
想起那些墙上的人影。
想起那些没有眼睛的佛像。
想起自己画的那尊佛像，那双眼睛，一直在看，一直在看。
他转过身，走进墙里，站在那尊佛像旁边。
墙上又多了一个人。
穿着画工的衣服，头发花白，背有点驼，手里拿着一支笔。
那张脸朝外面，那双眼睛在看着。
看着那个年轻的画师，看着这个窟，看着以后还会来的每一个人。
洞口的阳光慢慢暗下去。
天黑了。
月亮升起来，照在洞口，照不进来。
窟里又变回黑暗。
那些眼睛还在。
有眼睛的，没有眼睛的，都在黑暗里亮着。
等着下一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