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面如镜,夜风停了。
远处那点火光越来越近,是一艘小艇划破水面,桨声单调而清晰。
我站在船头,没有动。
小瑶从舱门后探出身子,“师父,又有人来了?”
“嗯。”我说。
猴王蹲在船舷边啃干粮,闻言抬头看了一眼,“又是刚才那个独眼的?他不是跑了?怎么还敢回来?”
我没回答。
小艇靠上来,那人独自登船,正是先前海盗船上的首领。他左眼戴着魔晶眼罩,此刻却主动摘下,露出一只浑浊发灰的眼睛。
他跪下,双膝砸在甲板上。
“前辈。”他低头,“我是血鲨。”
我盯着他。
“你回来做什么?”
“认错。”他说,“也求一个机会。”
“什么机会?”
“为您引路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卷兽皮地图,双手高举过头顶,“南荒秘境外海,九死一生。暗流、漩涡、禁空区,还有那些失踪的人……我知道他们去了哪里。”
我看了眼地图,没接。
猴王跳过来一把抓过去,摊开看了看,“这路线弯来弯去,看得我脑仁疼。”
“你能看懂?”我问。
“大概。”他指着一处,“这里有个移动的环流,得绕着走,不然会被卷进海底。”
血鲨点头,“只有月相与潮汐对齐时,才会显出安全通道。错过时辰,再等十二年。”
“你查这些多久了?”
“三十年。”他说,“我在古籍里看到过斗战圣猿的记载。金瞳银毛,天生战体,能撼山岳。今日一见,才知传言不虚。”
他看向猴王,眼神敬畏。
“有此神猿为徒者,必是乱世变局之人。我能活到现在,就为了等这一天。”
“所以你不劫了?”我冷笑,“转而投靠?”
“我不是投靠。”他摇头,“是换命。”
“换什么命?”
“用我的命,换一条进秘境的路。”他说,“我不想死在外面。我想亲眼看看,斩仙台是不是真的会重开。”
我沉默。
小瑶悄悄靠近我身边,低声说:“师父,他可信吗?”
“不可信。”我说,“但有用。”
她皱眉,“万一他骗我们呢?”
“那就让他死在前面。”我说。
血鲨伏地不动,“我若有一句虚言,任您处置。”
我没有让他起来。
“你不做我的手下。”我说,“也不入我门墙。”
“那……?”
“你是向导。”我说,“只负责带路。从现在开始,你的命归我管。你说东,我就往西;你说进,我偏停下。听明白没有?”
“明白!”他重重磕头,“我只引路,不插手任何事。”
我抽出斩仙剑,轻轻一挥。
他头顶的发带断成两截,长发散落下来。
“下次砍的就不只是头发了。”我说。
他额头贴地,“谢前辈赐教。”
我收剑,转身走到船尾。
天边已有微光。
海水颜色变了,由灰蓝渐渐转为墨黑,像被什么东西染过一样。
空气变得沉重,呼吸都压着胸口。
小瑶打开符袋,取出几张符纸放在身边。
猴王跳上船头,耳朵竖起,盯着前方。
血鲨缓缓起身,站到船头一侧,手指前方,“再往前十里,就是海眼。”
“海眼?”小瑶问。
“秘境入口。”他说,“真正的入口不在陆地,也不在海面,而在海底。每隔十二年,月亮落进漩涡中心的时候,通道才会打开。”
“之前进去的人呢?”我问。
“全没了。”他说,“七批人,三百多个修行者,全都失踪。前三批连尸体都没浮上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下面有东西。”他声音压低,“不是妖,也不是魔。我只知道——它会动。它守在那里,拖人下去。”
我没说话。
斩仙剑突然发烫。
我握紧剑柄,指尖传来震动,像是有什么在呼应。
血鲨察觉到了,回头看了一眼,“您的剑……认主了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传说中,斩仙剑只有面对‘门’的时候才会热。”他说,“它知道我们要进去了。”
我盯着前方。
海面中央出现一个巨大漩涡,直径数百丈,水流逆时针旋转,中心漆黑如渊。
边缘漂浮着残破船板和白骨,有些骨头还带着腐肉,显然是最近才沉下来的。
“那就是入口?”我问。
“是。”血鲨点头,“但我们必须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月亮落进漩涡中心。”他抬头看天,“还有一个时辰。”
我下令:“布阵。”
小瑶立刻取出符袋,开始布置隐息符和护盾阵。
猴王一掌拍在船头,“我守前面!”
血鲨站在船头指引方向,不敢乱动。
船缓缓驶入墨色海域,四周温度骤降,连呼吸都带着寒气。
小瑶搓了搓手臂,“好冷。”
“别怕。”我说,“等会不管看到什么都别出声。”
她点头,手里捏着一张镇魂符。
血鲨忽然开口:“前辈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下去之后……可能会遇到‘它’。”
“它?”
“守门的东西。”他声音更低,“没人知道它是什么。但所有进去的人,都是被它拖走的。不是淹死,不是摔死,是被拉下去的。像是……被什么东西拽住了脚踝,硬生生拖进深渊。”
猴王咧嘴一笑,“那正好,我也想看看,到底是谁这么大胆,敢拦我们的路。”
“你别大意。”我说,“剑在响。”
斩仙剑确实在震,剑鞘发出细微嗡鸣,像是预警。
我拔出三寸。
剑刃泛着暗红光泽,映出漩涡深处的一丝异样。
那里,似乎有东西在动。
不是水流,也不是光影。
是一道影子,在漆黑的水底缓缓上升。
我立刻收剑。
“所有人,退到船舱附近。”
小瑶迅速收好符纸,退到我身后。
猴王跃回肩上,“师父,要动手吗?”
“还不用。”我说,“等它出来。”
血鲨脸色发白,“它……它感应到了?”
“可能。”我说,“也可能只是闻到了生人的味道。”
天空中的月亮慢慢移动。
距离漩涡中心越来越近。
风停了。
海面平静得诡异。
只剩下漩涡转动的声音,低沉而规律,像某种心跳。
小瑶抓住我的衣角。
猴王尾巴绷直。
血鲨低头,双手合十,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在默念路线。
我盯着漩涡中心。
月亮只剩半寸就要落下。
就在这时,水底那道影子猛地一顿。
然后,缓缓下沉。
像是退回了深处。
我松了口气。
“时机快到了。”血鲨低声说,“等月亮完全落入中心,通道会开启三十息。我们必须在那段时间冲进去。”
“冲?”我问。
“不能飞。”他说,“禁空。只能靠船速,或者跳水。”
我看了眼船。
破旧,但还能撑一阵。
“准备。”我说,“三十息内,我要看到路。”
血鲨点头,“我指给您看。”
月亮最后一丝边缘滑入漩涡。
轰!
整片海域震动。
漩涡中心突然塌陷,形成一个巨大黑洞,深不见底。
一股吸力传来,船身前倾,甲板吱呀作响。
血鲨大喊:“就是现在!朝黑洞正中冲!不要偏!”
我一脚踩在船头,稳住身形。
小瑶咬牙站稳,手中符纸亮起微光。
猴王双爪扣住木板。
斩仙剑剧烈震动,几乎要自行出鞘。
我握住剑柄,盯着黑洞深处。
那里,有一条模糊的光路,极细,稍纵即逝。
“有路!”血鲨指着,“就在中间!快!”
船被吸力拉扯,开始加速。
我大声问:“你能看清?”
“能!”他喊,“一直往前!别停!”
黑洞深处,那条光路开始扭曲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正在路上爬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