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实我明白,复兴团想避免炸毁街道和楼房,可能是为了将来重建时节约建筑材料。但在我看来,等到将来重建城市的时候,一些建筑肯定要拆了重盖。
因为旧世界的建筑,又不是全部用的复合材料,还有不少钢筋混凝土或者砖混结构的楼房。等到把城里的活死人全部清理干净,都特么不知道过去多少年了,那些旧楼早都变成了危房。鬼知道它们哪天半夜突然塌了,把住在里面的人全部压在瓦砾之下。
所以同理,要是将来复兴团真的跟北崖打起来,我希望他们不要有什么顾忌。飞机、坦克、无人机、作战机器人派过去该炸就炸!别特么心疼那一圈围墙和里面的老房子,还有和匪徒们住在一起的平民。
只要旁边德北村的那些人,没有被匪徒全部转移到北崖内部当作人质,那我就觉得复兴团不需要有啥顾忌,逮着北崖那些货直接揍就好。一发导弹下去打掉一个塔楼,是个正常人他都得腿软,我就不信那群畜生看到复兴团动真格的还能不投降?
不过在事情走到这一步之前,我依旧希望复兴团和残存者不要打起来,因为打仗哪有不死人的?所以还是那两句我说了很多次的话,“多一个活人,就能少一些活死人”, 以及“如果能让更多的人活得更好,有些人就必须清理掉。”
当然了,我认为只要还有复兴团存在的城市,应该都会遇到和普通幸存者合作的问题。我说过,独立为王的感觉很好,这就是为什么在旧世界时,不管是平民还是官员,总有人想要、并且尝试称霸一方。有些普通人最后变成了“地头蛇”,有些官员在自己所管理的城市只手遮天,而他们这样做的原因,就是因为沉迷于手握权力的感觉。
现在好了,世界毁了,活下来的人们和旧世界的拾荒者没什么区别。
但不幸的是,同样是捡垃圾的,人们依旧会组成不同的小团体,为权力争个头破血流。他们想尽办法壮大势力,只是为了让对方明白,谁才有资格统治这个垃圾堆。
所以现在,我坐在松软舒适的沙发里,悠闲地喝着2029年收藏的普洱熟茶,在白雪皑皑的寒冬,想象着这座城市里的各种垃圾佬现在正在干什么?没错,在我眼里他们就是垃圾佬,不管是复兴团的人还是方丈和他的手下,又或者北崖现在的居民。
在这座山谷里,我连保存陈年茶叶的专用容器都有,所以我才有能力享受陈化了二十多年的普洱茶。(我跟你说,这种茶叶越放越香醇,自然也就越值钱)
可他们呢?我估计这两年北崖的粮食可能都不够吃。因为铁胡子死了,大家都忙着坐上北崖首领的位置,没人记得要去收粮食;如果那段视频在南岸公开的话,复兴团可能要使用他们的备用物资了,甚至有可能要靠鹤顶红那里的藕粉和莲子过冬;主任是问铁民提拔的,所以小学那边肯定还会和复兴团有来往。但按照方丈、大厨和我的关系,南山居和高新名门以后应该不会和复兴团有太多的来往。
尤其是方丈,他和我一起为复兴团出生入死很多次,我们也算是过命的交情。再加上南山居不缺粮食,过去我也交换给了他们足够的武器弹药,只要我的商队继续运转,南山居不靠复兴团也能运转下去。
至于董事长,我估计他可能会被赶下台,德水新城应该要换新的首领。不过那边的情况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。
其实我也就是在嘴硬,虽然嘴上说这座城市已经与我无关,但实际上这一刻我还是会考虑各种事情,也非常担心我的手下们。
写到这里的时候,我正在度过我离开城市之后的第二个冬天。来到这里已经一年半了,但我消耗的物资并不多。因为为了打发时间,我会外出寻找来自大自然的食物,例如野菜、各种果实,还有那些运气不好、遇上了我的动物们。
这些日子我消耗最多的,无非就是食盐而已,不过这东西我大把大把的有。但老渔港和大院的人呢?他们的生活又要怎么维持?
其实我知道我的担心是多余的,因为我很清楚老渔港和大院平时的运转怎么维持。就算他们不再去北崖换粮食,也没有我时不时带回去的私人储备,如果只是正常消耗的话,那两个定居点的物资应该够用了。再加上现在能作为食物的动物不只有鱼类,搜索队出去转几个小时,猎上一头鹿或者其他动物回来改善下生活也可以。
有时候我觉得我在与不在对他们的影响不大,他们无非就是少了我给予他们的精神鼓励,和我时不时带回去的惊喜。尽管和我现在的生活比起来,他们的生活条件差远了。
在我的山谷里,我享受着旧世界的美好,独自品赏着各种收藏多年的茶叶,我可以毫无顾忌地烹调各种美味,沉醉在大自然的美景中享用每一顿饭,让自己相信这样的生活我很满足。我甚至还在刚回到避难所不久时,作过一首诗:
“银丝轻洒润翠峰,煮泉烹茶品清茗。雀啼蝉鸣赏甘露,莫理他人笑我疯。”
呵呵,哪里还会有人在乎我坐在雨中喝茶?这里只有我一个人,我每天能听到的,也就只有鸟鸣、风声和水声。
我还记得旧世界的时候,除了猫叫犬吠鸟啼,不管多晚,都能听到各种各样的声音。
例如喝醉酒的人大声吹牛或者跟其他酒友谈笑,有夫妻俩为了各种理由半夜吵架,有失恋的女孩子撕心裂肺地放声痛哭,也有没素质的神经病半夜放音乐或者敲东西。
我一直觉得,每一种声音背后,都有一种我没有体会过的人生,也应该会有一段属于他们的故事。年轻的时候我偶尔会由于生意上的压力而失眠,睡不着我就会聆听这些声音。猜测酒鬼那个的长相,推断两口子吵架的真正原因,同情那个痛哭的失恋者,或者幻想怎样暴揍半夜拿着锅碗瓢盆敲敲打打的混蛋。
这些声音并不会频繁出现,但它们出现之后并不只是单纯影响别人休息,现在我会觉得那些声响透出了让我怀念的人间烟火味儿。因为这些声音,也是组成旧世界喜怒哀乐的元素之一。
现在呢?城市的夜晚除了发春的猫叫,就是各种夜行生物的怪声,以及活死人的哀鸣。你想听喝醉酒的人哭爹骂娘都没有,说白了晚上就不会有人声儿。旧世界的白天和夜晚,是两个世界两种生活,现在依旧如此。不同的是,现在白天残留着些许人味儿,而夜晚整个世界都被死亡笼罩。
尤其是这一切刚发生没多久,有时我会在半夜听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。那种让人心颤的声音不是变得越来越远,就是突然消失。每当听到惨叫声,我就知道这世上又少了一个人,除了感觉到恐惧,更多的是无能为力。
但我又能怎样?那段日子白天我看不到活人,晚上也不敢出去,能活着就非常幸运了,哪有机会和心情去考虑救人的事情?万一被尸群发现,把我堵在楼道里,别说建立定居点了,我估计我早都对着自己脑门儿开枪了。
更让人无奈的是,难得遇到两次我认识的幸存者,一次遇到老哥哥还让我亲手送了,另一次遇到前女友她却想夜袭我。所以我一直觉得,相比于活下来,最让我感到幸运而且欣慰的,是我没有疯掉或者成为变态杀人狂。
在我看来这世上就只剩下三种人,活人、死人和活死人。活人靠人性决定行为,死人彻底归于平静,而活死人靠本能苟延残喘。一个更自由但更复杂,一个很无聊但没烦恼,一个很残忍但很单纯。或许你很清楚到底哪种生活方式更合适自己,但我曾经迷茫过,甚至觉得死了也比孤独地活着更加轻松。
不过旧世界的时候我付出了那么多,所以我不甘心随随便便死了。我想其他幸存者也一样,也在用尽办法活下去,所以我才会遇上那群孩子,也知道有更多幸存的人依旧努力活着。
我不知道城里的其他老家伙们怎么想,但我觉得现在这种不用面对工作的生活,比旧世界各种各样的工作更麻烦。
出生在“自残日”之后的孩子们,并不知道什么叫“社畜”,他们在成长的过程中,已经对定居点之外的行尸走肉见怪不怪,早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。但我想绝大多数老家伙们,都希望能继续自己在旧世界时的工作,而不是现在像原始人一样刀耕火种采集打猎,过着没办法玩手机看电视的日子。
可惜,就算想杀了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解气,人们也早已经没有机会了。只要活着,日子还得一天天过,不管喜欢不喜欢,好死总归不如赖活着。
所以等到日子久了,你会发现打猎、钓鱼、找肉吃的生活,过着过着也就习惯了。
我原本以为,在想通了很多事情,悟出很多道理之后,我就能更加坦然地面对今后一个人的生活。但我却完全没有预料到,孤独和寂寞有着相当强大的力量,以至于我自己都能清楚地感受到,我逐渐变得精神恍惚,甚至有时会出现幻觉。
人的精神状态是好是坏非常重要,因为精神就像是一个人的灵魂。如果一个人的精神崩溃,那么他就会像失去灵魂一样,要么目光呆滞像个傻子,要么行为错乱像个疯子。
而现在的我,介于这两者之间。
我记得在旧世界时,有些人喜欢通过社交软件,发表那种“我一个人生活”之类的无病呻吟的文字。他/她会告诉别人他/她很空虚很孤独,但是又很坚强,因为他/她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睡觉,一个人逛街,总之就好像是这个世界只剩下他/她一个人一样。
以前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些人闲得无聊还很作,现在我觉得这些人挺恶心的。他/她们这样做纯粹是故意引起别人对他/她的关注,去实现自己隐藏起来的目的。
因为比起我现在的生活,他们算个屁。
那些人说出那些话的时候,地球上还没有丧尸,走出家门满大街都是活人;就算你平时自己买菜做饭不在饭馆吃饭,你也要跟卖菜的小商贩们打交道;平时工作身边会有同事,休假逛街会看到各种各样的路人。你就是去趟公共厕所,旁边的坑里(就是如厕位,另一个隔间里的蹲便器)可能都蹲着一个。
人类的基因越来越优秀,旧世界时走在街上到处都是俊男美女,坐在马路边观察街上的行人,纯粹是在养眼。可就是有那么一种人,没有心理疾病,但不去寻找可以陪伴他/她的人,也不愿意和现实中的人打交道,同时还要在网络里告诉所有人,自己一个人生活。(纯粹有病)
可现在呢?出门找点吃的,不是担心踩了地雷,就是要提防着被野狗群、狼群之类的动物盯上。总之离开定居点,城市里到处都是想拿你当食物的生物。现在没人抱怨自己一个人生活了,可问题是能看到的活人也没多少了。
所以人类最讨厌、最恶心、最做作的臭毛病,就是拥有的时候不去珍惜,失去之后才知道后悔了,没有之一。即便是现在,依然有人不珍惜生命,不珍惜现在的生活,与同胞自相残杀。人类的劣根性和臭毛病,不管什么时候都改不了,这就是天性。
我也不例外。
因为实际上来到避难所之后过了不到半年,我就开始后悔,他妈的老子脑子是被景观桥哨站的大火烤熟了?还是在清理堕落天堂的时候被身边的爆炸震碎了?怎么就突然决定要离开城市了呢?好好地待在大院养老不行么?为什么非要一个人生活在这里?
在城市里我有地盘、有物资、有自己的武装力量,身边也不缺女人。可现在我衣食无忧地生活在这座山谷中,却发现这一切跟我之前期待的生活完全是两个概念。
以前我靠翻看电子设备打发无聊的时间,那个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;可现在当我看到其他人的全家福或者合影之后,我心里却突然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不痛快。
“自残日”之后,这些电子设备就已经失去通信功能。不光是我,我想很多幸存者现在使用这些设备时,偶尔还有一种莫名的新鲜感。
但我生活在避难所,这座山谷里没有活死人,没有匪徒,周围的一切让我觉得我依旧生活在旧世界。于是,那些合影照片让我的精神状态变得有些不稳定,并且开始后悔选择离开城市,离开身边的人。